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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2章 劉文秀

2026-08-29 15:06:14 作者: 一凡石

  永曆十一年,十一月中旬,貴陽城外。

  郝應錫率領騎兵大隊帶著孫可望屍體沿著官道緩緩而來,貴陽城北門外已搭起了一片白布棚子。

  棚子不大,四面透風,冷風裹著若有若無的雨絲從布縫裡鑽進來,凍得棚下的親兵們直跺腳搓手。

  棚子中央停著擔架,等著安放孫可望的屍身。

  蜀王劉文秀站在棚下,披著一件半舊的玄色大氅,氅邊沾了些泥點子。他昨日還在城外收攏潰兵,四處遊走忙碌,還未來得及換。

  此刻他卻是靜了下來,呆呆負手而立,目光穿過細細雨幕,望著遠處官道上漸漸靠近的那隊騎兵。赤武營的赤色旗幟在雨霧中顯得格外扎眼。

  世人皆知晉王李定國兩蹶名王、威震天下,卻很少提及蜀王劉文秀,他也是張獻忠四大義子之一,更是其中年紀最小的一個。

  此刻站在雨棚下的劉文秀不過三十來歲,正當壯年,身材高大結實,多年征戰在他臉上刻下了幾道深深的紋路,同是風刀霜劍刻出來的那種滄桑。

  顴骨微凸,下頜線條柔和,顴骨上有一道淺淺的傷痕,那是保寧大戰潰敗時留下的,如今已經褪成了皮膚上一道淡白色的細線。

  可此刻在這面目之上,那雙眼睛裡盛著的,是一種極少在這位大西軍義子臉上出現的神情。

  哀戚。

  他看著義兄屍體由遠及近,臉上不禁浮起揮之不去的黯淡。

  交水大戰後,李定國沒有親自追擊孫可望,只派了少量部隊尾隨,明面上說的是「兵務繁忙、降軍待整」。

  但劉文秀很是了解這些兩位義兄弟,李定國可以讓孫可望的十四萬大軍灰飛煙滅,可以在陣前高呼「不打內戰」瓦解對方,但他也沒辦法親手把刀架在孫可望的脖子上斬下去。

  劉文秀沒有李定國那麼複雜的感情,或者說更純粹些。

  孫可望對他而言就是義兄大哥,是那個當年在陝北的黃土坡上,分他半塊乾糧的大哥,那個在義父張獻忠死後主動扛起大旗、帶著兄弟們翻山越嶺殺出一條血路的大哥。

  只是後來孫可望變了一個人,逐漸變得專橫跋扈、猜忌多疑、野心勃勃,但劉文秀記得的孫可望,還存有昔日大哥的影子。

  

  即便後來兵戎相見,即便孫可望稱帝之心已昭然若揭,即便劉文秀親手在交水河灘上率軍沖陣、與孫可望的駕前軍殺得難捨難分。

  可此刻,在看到郝應錫的騎兵帶著對方的屍體緩緩走近,遠遠瞧見擔架上的人一動不動,胸口的衣襟被血浸透後已乾涸成了暗褐色,他還是忍不住一陣眩暈,隨後長嘆一聲。

  郝應錫卻是沒管他,只顧著翻身下馬大步走到陸安面前,抱拳行禮:「公子,屬下已將逆賊孫可望屍身帶回,已與多名俘虜確認,是孫可望本人無疑。」




  他盯著擔架上那張毫無血色的臉看了很久。雨絲落在孫可望的額頭上,順著眉骨流進他已經塌陷的眼窩裡,再沿著顴骨滑下來,看上去像是在流淚。

  劉文秀伸出手,用指腹抹去孫可望額上的雨水。動作很輕,像是怕驚醒一個熟睡的人。

  然後他直起身看向馮雙禮,馮雙禮也隨之走了過來,低頭一同看著這位昔日熟悉的人。

  劉文秀長嘆一口氣,隨即朝站在不遠處、一直沉默不語的陸安拱了拱手,聲音恢復了幾分平穩:「請殿下將我義兄的屍身交給我們吧,雖最後我等還是鬧得兵戎相見,手足相殘,讓天下恥笑,但他畢竟是我義兄。

  我與王兄都想讓他走得體面些,擇一處好地方,打一副好棺材,按咱們西營的規矩體面安葬。葬儀一切從簡,只想……只想盡最後一點兄弟的情分。」

  陸安拱手回禮,語氣誠懇:「蜀王說笑了,秦王雖誤入歧途與孤兵戈相向,但他終究是西營宿將,與蜀王、晉王有兄弟之義。

  孤此番出兵,只為支援蜀王你和晉王,也為平亂,不為辱屍。蜀王要安葬義兄,那是天經地義的事,又豈有阻攔之理?」

  劉文秀深深看了陸安一眼,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轉身便對自己身後的親兵揮了揮手。

  幾個親兵上前,從郝應錫手下手中接過孫可望的屍身,小心翼翼地搬到那副鋪了白布的擔架上。

  馮雙禮親自蹲下去,用白布將孫可望的臉輕輕蓋上。


  隨後劉文秀又對馮雙禮低聲囑咐了幾句。馮雙禮聽罷,神色一凜,轉頭對陸安遠遠地拱手一禮,隨即便翻身上馬,親自帶人護送孫可望的屍身進城,準備找棺材、備葬儀。

  劉文秀目送他們進城,這才轉過身來,朝陸安走近幾步。

  貴陽天上的細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冬日的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灑在兩個人的肩頭。

  稍微平復心情後,劉文秀語氣已經從方才的哀戚中平復過來,換上了一種坦然:「殿下,前幾日我剛到貴陽時,這城裡城外亂成一鍋粥,潰兵要收攏,府庫軍械庫等都要清點,城門要換防,降將一個個排著隊要來見我表忠心,光是安撫這些人就花了我整數日,實在沒來得及與殿下詳聊,實在罪過,也是失敬得很。」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光說「失敬」還不夠誠意,於是又補了一句:「我與王兄在昆明分別之時,王兄還特意予我說過,稱定王殿下少年英才,宗室之身確實能征善戰,有衛霍之帥才,荊州一戰打得洪承疇陳泰丟盔棄甲,是放眼天下之中最能打硬仗的宗室。

  我也一直想與殿下促膝長談,只是俗事纏身,實在怠慢了。今日總算得空,不知殿下可否賞臉,與我好生一敘?」

  陸安聞言笑了,笑得很隨意:「蜀王太客氣了,興安王對我等招待有加,我麾下兒郎這幾日在貴陽城裡可是瀟灑得很,近些日子興安王已讓人送來幾十壇米酒、幾十隻羊、上百石白米。

  我麾下吃了好幾天飽飯,比在重慶時吃得都好,個個精神抖擻,哪有什麼怠慢一說?蜀王莫要再自責了。」

  劉文秀聽他這麼說,臉上的愧色淡了幾分,也隨著笑了起來。隨後兩人並肩往陸安設在城外的帥帳方向走去。

  雨後的官道稍顯泥濘,踩上去一腳一個泥坑,但兩人都不在意,就這麼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親兵們遠遠跟在後面,沒人湊近打擾。

  腳下走了一小段路,劉文秀忽然嘆了口氣,語氣沉了下來:「前年湖廣大戰,我軍在常德大敗……」

  「那一仗,實在是對不住殿下和夔東諸部的闖營兄弟。當時殿下在荊東牽制了大批清軍主力。我本來已經率部北上,可就在這個節骨眼上被清軍突襲,無奈常德大敗……」

  他深吸了一口氣:「此後,義兄孫可望的心腹在軍中把我架空,當時我名義上還是統兵大將,可各營的營官、副將我卻是指揮不動。

  只能眼睜睜看著殿下和夔東兄弟們被清軍圍攻孤軍作戰,我卻只能在帳中干坐著,一根手指頭都伸不出來,這件事……」

  他停住腳步轉過身來,再度對陸安深深一揖,算作賠禮道歉:「是我劉文秀無能,殿下若要責怪,文秀絕無半句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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