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聞言,皆是渾身一震。
降清這個念頭他們幾人不是沒有暗自揣度過,但從孫可望口中親耳聽到,還是覺得呼吸加快。
大西軍的秦王,西營張獻忠的繼承人,縱橫西南十幾年的梟雄,到頭來要投靠與他們作對了半輩子的清廷。
更何況,雲貴川西營上下都知道,之前西營張獻忠被豪格一箭射殺於鳳凰坡。
此後西營上下就在孫可望、李定國、劉文秀、艾能奇這四個義子的帶領下定下了堅決抗清報仇的基調。
但如今情勢如此,三人沒有反駁。
孫可望說得對,他們已經無路可走了。李定國不會放過他們,那川東定王在窮追猛打,雲貴川三省已經沒有他們的立錐之地。
除了清廷,他們還能投靠誰?還能指望誰替他們報這不世之仇?
「張虎。」孫可望的聲音越來越弱,可每一個字依舊帶著極深的執念,「你最機警,你最懂怎麼跟人打交道。這件事,也只有你能辦成。」
旋即他讓鄭國先從自己行囊中快速取出幾樣東西,分別是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秦王金印、一卷這幾日他提前寫好的降表、幾封密信、還有幾張摺疊整齊的地圖。
他將這些東西一一放在張虎面前,像是在託付自己的遺囑。
「這枚秦王印,清廷認得。這份降表,是我前幾日手書的,上面有我的血指印,本想由我自己交出去。這幾封密信,也是我寫給清廷五省經略洪承疇的,我死後,你便是我的特使,拿著這封信去見他,他必定會保你周全,保你們三人榮華富貴。」
隨後,他又拿起那幾張摺疊整齊的地圖。那幾張桑皮紙已經有些發黃,邊角被汗水浸過,皺巴巴的,可上面的墨跡仍然清晰,密密麻麻的線條、圈點、標註,用硃砂和炭筆分別標出了不同的信息。
「這幾張圖……」孫可望將地圖壓在張虎的掌心裡,用自己滿是鮮血的手緊緊攥住他的手。
「比十萬大軍還值錢。上面畫的是雲貴川三省西營駐防圖、兵力名冊、糧道分布、將領底細。
李定國在雲南的每一座炮台、劉文秀在四川的每一處隘口,全在這裡面。還有我的親筆推演,細緻講解了西南戰局的攻防要害。」
他大喘了口氣,聲音開始斷斷續續:「這便是你等投誠之禮……清廷想要拿下西南,做夢都想,但他們缺的就是這個……清廷打了這麼多年仗,為什麼遲遲不敢大舉進攻雲貴川?就是因為雲貴川地勢,現在,這些都在這裡了。」
說完這些,孫可望渾身仿佛卸了力般鬆開了手,他抬頭望著上方灰濛濛的天空。
好似在天空中看到了清廷將李定國、劉文秀等人殺得大敗,眼見此景,他忽然發出肆意狂笑。
「只要交出這些東西,可保你們三人在清廷衣食無憂、榮華富貴……」
三個人的眼淚同時涌了出來,張虎沒有去擦,任淚水淌過滿臉的血污。
他跪在地上將秦王印、降表、密信和地圖一份一份用油紙重新包好,貼身放進懷裡。
「屬下,必不負王爺所託。」
楊惺先和鄭國先也跟著跪了下來,齊齊連續叩首。
石橋兩側的喊殺聲越來越近了。伏兵正在收緊包圍圈,銃聲和喊殺聲已經近在咫尺,周遭躲在掩體後的親兵死得差不多了
郝應錫的騎兵馬蹄聲也越來越清晰,他們已經距離此處不超過一里,此刻正沿著官道向石橋方向突進。
而橋頭的伏兵在打了幾輪排槍之後,也開向前發起衝鋒。兩面包圍的鉗口正在逐步合攏,留給孫可望和他殘存親兵的時間不多了。
孫可望突然渾身有了力氣,他猛地抓住張虎的衣領,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將他拽到自己面前。
他的眼珠子瞪得幾乎要從眼眶裡蹦出來,嘴唇劇烈地顫抖著,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走吧!讓那些背棄我的人!付出代價!哈哈哈!!」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最後變成了一聲嘶啞的咆哮,血沫隨著每一個字從嘴角噴出來。
三人同時叩首,然後楊惺先和鄭國先還是架起孫可望,將他重新托上馬背。
孫可望任由他們擺弄,趴在馬脖子上,意識已經開始模糊,嘴唇還在翕動,發出的卻只是含混的、誰也聽不懂的低語。
張虎翻身上馬,單手拔出腰刀,高高舉起,刀鋒在硝煙中閃著寒光。
「突圍!分散開來各自逃命吧!從山上小路走!」
剩餘的二十多騎發了瘋般朝東南方向一條羊腸小道衝去。那是當地人採藥走的野路,窄到只能容一匹馬通過,兩邊全是密不透風的灌木和藤蔓。
伏兵顯然沒有料到他們會走那條路,那條路在地圖上根本不存在。
赤武營的伏兵追到小路路口時,藤蔓已經被馬蹄踩得稀爛,但再往前追,灌木太密,火銃無法瞄準,追兵步行追擊。
此後,郝應錫帶著騎兵追了整整一天一夜。
從石橋到深山,他追著對方馬蹄印和被踩斷的灌木枝一路追下去,終於在一條無名山澗旁追上了那匹黃驃馬。
永曆十一年,十一月初。
孫可望在沅州以西的一處石橋處,遭到赤武營郝應錫的伏擊。
孫可望殘兵從小路突圍,竄入山中後,郝應錫窮追不捨,最後成功追上孫可望,並確認孫可望已中銃身死,其殘存餘黨被殺散,如鳥獸散。
面對孫可望身邊殘寇四散遁入密林、跳入河流,往四面八方奔逃,郝應錫儘量分散部隊追繳,但實在難以確保每個都能逮住。
加之孫可望的確已授首,郝應錫自覺已完成陸安要求的斬殺孫可望的命令,實在不想在山野密林再耽擱幾個月去抓散兵,故而沒多久便帶著孫可望的屍體開始返回貴陽。
那位曾經在抗清勢力中最有權勢的雲貴川國主、秦王孫可望,也就此殞命。
而張虎、楊惺先、鄭國先三人護著孫可望的遺命,從小路一直在深山東躲西藏。
他們的逃亡之路比預想更加狼狽,沒有乾糧,沒有乾淨的水,沒有地圖。
他們在深山裡迷了路,整整走了三天,靠啃樹皮、喝山泉活命。楊惺先感染了風寒,開始發燒,渾身發抖,騎在馬上搖搖欲墜。
第四天,他們遭遇了一小隊投誠西營追兵。追逐中,楊惺先的馬被射倒,他從馬背上摔下來,被追上的騎兵一刀砍在後頸上,當場斃命。
張虎和鄭國先甚至來不及停下,只能回頭看了一眼楊惺先倒在血泊中的屍體,便咬咬牙繼續打馬狂奔。
第五天,他們終於逃出了深山,找到了靖州城,但鄭國先卻因為在山林風餐露宿得了惡疾,最終也不治而亡。
靖州守將吳逢聖,他是孫可望臨死前寄予最後希望的那個人,也終於開了城門,將張虎接進城中,安排了熱飯、熱水和傷藥。
但短短几天后,白文選率領的追兵前鋒逼近靖州,吳逢聖連夜見了張虎,面色凝重:「追兵已至,靖州城小兵寡,守不住的。我們得走。」
十一月初,張虎與吳逢聖等人連夜棄靖州,逃往武岡。
一路上人心惶惶,不斷有人掉隊,不斷有人溜走。快到武岡時,他們又遭遇了西營楊武率軍的截殺。
楊武原是孫可望的部將,交水大戰前駐守銅仁,戰後第一時間倒戈李定國。
如今他奉命追擊孫可望的殘黨,立功心切,帶了兩千人馬守在武岡城外,刀出鞘、弓上弦,只等張虎一行人自投羅網。
只是張虎命不該絕。危急時刻,清朝湖廣總兵李茹春、王平率軍趕到楊田橋。楊武見清軍勢大,不敢戀戰,帶隊撤退。
張虎一行人最終得以在清軍的接應下,穿過最後一道關卡,進入了清軍控制區域。
一路輾轉和生死追逐後,張虎終於站在清軍大營的轅門前,他回頭望了一眼西南方向。
那裡是貴州連綿起伏的群山,山的那一邊是雲南,是昆明,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秋風吹過,捲起地上的枯草,遠處的群山在薄霧中若隱若現,他伸手按了按懷中的物件。隨即轉過身,走進了清軍大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