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聽前方一聲喇叭響,隨即就見上百支燧發銃同時開火,噼里啪啦的爆豆聲炸開!白煙騰空,鉛彈恍若狂風驟雨般密集潑向橋頭狹窄的通道。
最前端的孫系親兵還未反應過來便被鉛彈擊中,頓時一陣混亂慘叫,鮮血從他們胸口、面門、喉嚨上的彈孔里噴涌而出。
面對突如其來的襲擊馬匹個驚了,殘存的戰馬本來就餓了幾天、累了一路,此刻被突如其來的火銃聲一炸,頓時四散奔逃。
有的被火銃打死哀鳴倒地,撞在同伴身上,有的衝進了路邊的灌木叢,有的前蹄一軟直接跪倒在地,將試圖爬上馬背逃命的騎手摔出去老遠。
整個石橋外一片混亂,人喊馬嘶,硝煙瀰漫,但攔路銘記火銃卻是沒停,爆響在山谷中反覆迴蕩,如催命般震得眾人耳膜發疼。
「調頭!往回調頭!」張虎不斷大吼,被迫雙手拽著自己馬韁。
可當他們勒馬回頭時,遠處的山路上,又有幾股煙塵正從西北方向快速逼近。
煙塵下面的旗幟已隱約可見赤紅色的底,黑色的字。
那是郝應錫的追兵。
他們沿著官道一路追了下來,與石橋的伏兵已然形成了前後夾擊之勢。
前有埋伏,後有追兵。驚慌失措的孫可望被最後親兵們團團圍在中間,騎在那匹驚魂未定的黃驃馬上,雙手緊緊攥著韁繩,倉惶四顧。
只見四周剩下的幾十個親兵們個個面色如土,有的手抖得連刀都握不穩,有的已在悄悄地往隊伍後面縮,隨時準備溜走。
就在這一刻!
前方又是一陣火銃聲爆鳴,石橋明軍方向爆開數道膛口焰。
「砰砰砰砰!!!」
無數鉛彈撲入人群之中,胸口的劇痛先到,然後孫可望才聽見了銃聲。
騎在馬上的孫可望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一柄燒紅的鐵錘狠砸了一下!
他低頭看去,胸前的衣袍上綻開了一朵暗紅色的花,那朵花正在迅速擴大,溫熱的液體順著他的腹部往下淌,流到馬鞍上,又滴到腳下的碎石地里。
他只覺一股難以抑制的劇痛瞬間從胸口席捲全身,隨即身體便如斷了線般晃了晃,向後一仰,整個人便從馬背上栽了下去。
「王爺!」
張虎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他趕忙從馬上滾下來扶起了孫可望。
周遭心腹楊惺先和鄭國先也同時撲了過來,三個人將孫可望扶住,讓他半躺在地上。
孫可望的胸口全是血。鉛彈擊中了他的右胸上方,靠近鎖骨的位置,彈丸嵌在骨頭裡,血肉模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可怕的嘶嘶聲,那是空氣從傷口灌進胸腔的聲音。鮮血從他的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流到脖子上,染紅了他破爛的衣領。
但他並未馬上死,人在這種時刻,往往會經歷一種最後的清醒。
孫可望看著自己滿手的鮮血,先是無聲地咧嘴,然後變成了聲嘶力竭的狂笑。
那笑聲在周遭火銃聲和喊殺聲中顯得格外刺耳,讓圍在他身邊的最後三個心腹也是聽得頭皮發麻。
血從他的嘴角噴出來,混著唾沫,濺在他的膝蓋上,可他渾若不覺,就這麼一直笑,笑得渾身發抖。
「背棄舊主……背棄舊主!皆負我!!」他突然仰起頭,衝著陰沉的天空發出了一聲長嘯。
那長嘯穿透了槍炮聲和馬嘶聲,在石橋上空盤旋,如同一頭垂死的老狼在用最後的力氣向天空嗥叫。
「這些個背棄舊主的傢伙都不得好死!白文選你不得好死!馮雙禮你這條老狗,本王當年就該把你剁了餵狼!馬進忠你個反咬一口的小人,本王封你為王,你連城門都不讓本王進!」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變成了低沉而急促的呢喃,嘴唇翕動著,吐出一連串難以辨認的詞句。
圍在他身邊的三人俯下身去聽,才勉強聽清了一些片段,「李定國活著……為什麼死的是我,為什麼活的是李定國……」
然後他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整個上半身都在痙攣。一大口暗紅色的血從嘴裡湧出來,濺在張虎的衣襟上。
咳嗽停了,他抬起頭,目光在三個鐵桿心腹的臉上一一掃過。
張虎、楊惺先、鄭國先。
這三個名字,是從十四萬大軍、上百員大將、無數幕僚親隨中篩到最後剩下的。
張虎是他的死忠鷹犬,替他幹過無數見不得人的髒活,至死不貳;楊惺先是他老成持重的幕僚,管了他十幾年糧草文書;鄭國先則是西營時期就跟著他的老弟兄,只是他沒有過人的智謀,沒有顯赫的戰功。
孫可望看著這三張臉,目光忽然變得異常清醒,與方才那個狂笑咳血的人判若兩人。
他面色陰冷:「我胸口中銃,前有伏兵後有追兵,肯定是活不成了……」
張虎三人張嘴欲說話,孫可望抬起那隻沾滿鮮血的手,做了個阻止他們反駁的手勢。
其他二人忍不住抬頭去看,身後追兵快到了,那些攔路火銃手也冒了出來,朝他們邊打邊靠近,周遭剩下的親兵都將馬屍樹木石頭當做掩體,還在徒勞的負隅頑抗。
「不用說什麼寬慰的話。你們跟我到最後,我作為堂堂雲貴川國主自然不會讓你們白跟。」
他深吸了一口氣,牽動了胸口的傷處,疼得他臉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幾下。等他平復下來,臉上的神色已從憤怒變成了一種冰冷的決絕。
「我心裡不甘……」
他一字一頓,「我孫可望從陝西跟著義父起事,打到四川,打到雲南,打到貴州,十幾年來沒有倒過。如今被自己人捅刀子,被那該死的定王追得像條喪家之犬。我死了,他們也不能好過!」
他目光一凜,直視張虎:「張虎,你們三人都是我最信賴的人。眼下這一路上,人心俱變!新添衛、偏橋、鎮遠、沅州,沒有一個開門的……那些守將,以前見了我恨不得給我磕頭,現在連面都不肯露。天下之大,已無我孫可望容身之地!」
他停頓了一下,用盡肺里僅剩的一口氣,說出了最後的決斷。
「惟有投大清朝,可免一死,可報我這不世之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