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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9章 伏兵

2026-08-27 10:57:48 作者: 一凡石

  「保護王爺!」

  眼見明軍猛追,有忠心心腹大聲嘶吼著,帶著二十幾個親兵勒馬回頭,組成一道騎牆橫擋在孫可望和追兵之間。

  他們拉弓射箭還擊,崩弦聲連續作響,但弓箭破甲不足,只射傷了赤武營兩個騎手,便已失去了射擊機會。

  趁著這個當口,馬寬的騎兵已是衝到近前,火銃換長槍馬刀,刀光在秋陽下亮得刺眼。

  騎兵突陣,刀起刀落,長槍突刺,斷後親兵一個接一個被劈挑下馬,慘叫和刀刃入肉的悶響此起彼伏。

  那斷後心腹眼見周遭熟人皆命喪黃泉,頓時見狀大驚,環顧四周也是想逃,然而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幾十具屍體,又被馬寬騎兵包裹,徹底阻斷了他的道路,眨眼間便被赤武營的騎兵所淹沒。

  這一戰,孫可望的親兵折損過半。

  從鎮遠突圍時身邊還有百餘騎,打完只剩六七十騎。傷者無力跟上隊伍的,被留在了路邊;馬匹被射殺的,只能兩個人擠一匹馬;輜重騾車全部丟棄在了官道上,身上只剩下最後隨身的幾袋米糧。

  但更可怕的是,隨著他們不斷吃閉門羹,又被持續追殺,開始陸續有人趁夜偷偷溜走了。




  也許他們白天還在喊著「誓死保衛王爺」,晚上則互相遞個眼色,便在月光下默默收拾行囊,連個招呼都沒打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這些人多半是回老家了,也有可能回去是投了晉王那邊。

  面對這等絕境,孫可望開始沉默寡言,不知在想什麼。

  每日他騎在那匹黃驃馬上,沉默趕著路,似乎是在做什麼很重要的決定。

  山風將他腦後的亂發吹得飄起來,露出幾根扎眼的白髮,在滿頭的黑灰色里格外刺目。

  

  從鎮遠往東,經新平溪,至沅州。

  這條路孫可望走了四天。

  四天裡每天清點人數都在減少。張虎不再報具體數字了,後來孫可望也不再問,只是默默催馬趕路。

  他已經習慣了這種緩慢的瓦解,就像一個人看著自己身上的傷口一點一點潰爛。

  到了沅州城下,他僅存的希望又一次落空。沅州守將是西營的老將,但老將連城樓都沒上,只讓哨兵在城牆上喊了幾句見諒,喊完便縮回了雉堞後面。

  孫可望沒有試圖叫罵,也沒有試圖用當年的舊日情分換取開門。他只在馬背上仰著頭,很短暫地看了城牆一會兒。

  當夜紮營時,孫可望讓張虎清點人數。

  「王爺,連您和我在內,還有五十二人。馬三十七匹,其中八匹蹄子裂了,最多還能撐兩天。乾糧還有八袋,火藥箭矢加起來每人應當不足五發,刀口大多卷了刃,沒有磨石。」

  五十二人。

  孫可望在心裡把這兩個數字翻來覆去地嚼了幾遍,忽然很想笑。他的十四萬大軍,他的三十六座連營,他的嘉定王興安王鞏國公宜都侯,最後剩下的,只有五十二個人。

  他仰起頭,秋夜的星空清冷而明亮,銀河橫跨天際。

  他記得多年前在陝北,張獻忠指著銀河對他說:「可望,你看那條天河,將來咱們父子之間打下的江山,比那條河還要大。」

  後來張獻忠死了,死於四川鳳凰山的一支箭下。他孫可望接過了大西軍的旗幟,帶著弟兄們南下雲貴,自信的以為能豎起旗幟,開創一個新的王朝。

  可現在,那面旗幟也倒在了交水河灘的碎石里,而他自己正帶著五十二個人在黔東的深山老林里疲於奔命。

  但成大事者,往往早經歷過許多磨難,心理承受能力也是遠超平民。

  「明天往靖州走。」孫可望收回目光,對著篝火烤著手,聲音平靜得出奇。

  張虎抬起眼皮:「靖州?」

  「靖州守將吳逢聖,我對他恩重如山,全天下的人都可以背叛我,他吳逢聖不能。」

  他的語氣里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確信。這確信是他在經歷了新添衛、偏橋、鎮遠、沅州連續四次閉門羹之後,僅存的一點點底氣了。張虎欲言又止,最終也只是點了點頭。

  一夜無話,清晨點人時,張虎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照實稟報:「又少了幾個。」


  孫可望沒問少了幾個,只是默默上了馬。

  清晨的薄霧在山谷間還未散盡,殘餘的幾十騎沿著官道繼續向東。

  馬蹄踏在碎石路上發出踢踢踏踏的聲響,在空曠的山谷中顯得格外零落。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在埋頭趕路,從遠處看,這就是一支毫不起眼的小隊伍,任何一個路過的商隊都可能比他們更氣派。

  誰也想不到,這支隊伍的領頭人,一個月之前還是雲貴川高原上最有權勢的人。

  數日後,靖州以西。

  一座石橋橫跨在乾涸的河床上。

  橋是普通的單孔石橋,橋面不寬,僅容兩輛馬車並行。橋兩側是茂密的灌木叢和幾棵歪脖子老樹,樹冠濃密,將橋頭遮蔽得陰森森的。

  秋風吹過,樹葉子嘩啦啦地響,地上捲起幾片枯葉,在橋面上打了個旋,又落回了石縫裡。

  石橋看起來很安靜。

  孫可望一行人在距離石橋約莫百步的地方忽然勒住了馬。

  他眯著眼打量著石橋兩側的灌木叢,又抬頭看了看兩邊山脊上的樹線。

  鳥。

  他忽然意識到問題出在那裡沒有鳥,這山溝里居然也是一聲鳥叫都聽不到。山脊上的樹林裡也看不見任何飛鳥起落。

  他本能地想要開口派人去查看示警,可嘴還沒張開,便聽「轟隆!」新的一聲炮響從石橋對面的山坡上炸開!

  那炮聲不算大,大約是小型虎蹲炮的動靜,但在寂靜的山谷中突兀炸開,卻如同平地驚雷!震得孫可望胯下的黃驃馬猛地人立而起,差點將他從馬背上掀下去。

  緊接著,石橋兩側的灌木叢中、歪脖子槐樹後面、乾涸河床的亂石堆里,同時冒出上百個人影!

  那些人穿著赤紅色布面甲,每個人手裡都端著一支火銃,銃口黑洞洞地對準了橋頭狹窄的通道。

  伏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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