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安站在赤武營將旗下,暴雨如注,迎面呼嘯。
隨著他目光穿透雨幕,一直緊緊盯著營門內外那片殺聲震天的戰場。
此刻營門內外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白刃廝殺戰場,赤武營的士兵和清軍在泥濘中攪成一團,刀鋒起落間血水潑灑,喊殺聲、慘叫聲、兵刃碰撞聲和暴雨的轟鳴混雜在一起,於雨幕和閃電中時隱時現。
陸安身後那面明黃色的帥旗也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地垂在旗杆上,只有偶爾的雷聲滾過時,旗面才被狂風吹得猛然展開,露出那個端正剛勁的「陸」字。
旁邊程大略蓑衣上沾滿了泥漿,臉上也糊著幾道泥痕,顯然是剛才跟過來時摔過跤。
他站在陸安身側,眯著眼觀察了一陣前方混戰態勢道:「公子,清軍的兵力規模大致約莫六千上下,我赤武營滿編也是六千左右,除了咱們將旗下這支預備隊,營門口已經投入了四千多戰兵。
在兵力對比上,清軍略占優勢。不過敵軍雖多,攻勢卻是瞧著後繼乏力,我軍雖在倉促之間被壓退許多,但眼下已穩住了陣腳,清軍想從正面沖入我赤武營營區,痴心妄想!」
他身旁的張奕夫緊接著說出了自己的判斷,「敵眾我寡是事實,但我軍被迫近距離白刃作戰,卻絲毫不落下風。清軍主力已被牢牢擋在了營門這邊區域內,他們的主力被堵在營門口,後續部隊更是擠在營門外進退不得。
所以只要我軍能繼續守住這條線,清軍的兵力優勢就發揮不出來,他們人多但展不開。現在唯一的隱患就是那些從兩側柵欄翻進來滲透的小股清兵,但只要咱們留下的清剿部隊把這些漏網之魚逐一掃清,前線的將士們就能專心對付正面的敵人,然後加上咱們手下這預備隊,便可把清軍一步步推回營門外。」
陸安點了點頭,認可了二人的判斷。
隨即他抬手一把抹去臉上的雨水,沉聲道:「來攻赤武營的不是李國翰的漢八旗部隊,而是李國英的川陝綠營。」
陸安分析道,「李國英的總督標營尚可一戰,畢竟是李國英從保寧帶出來的總督嫡系。
但那川陝綠營的底細,之前在重慶時得到的情報就說得清楚,李國英川陝綠營多是沿途收編的川陝降兵、地方民勇和明軍降卒拼湊而成,成分雜亂,軍紀渙散,順風仗或許還能跟著沖一衝,逆風仗容易一觸即潰。」
「所以我軍雖火器在大雨中失效,卻仍然能在白刃戰中占據上風,便是如此。」
兩個贊畫同時點頭,他們都知道,赤武營的老兵大多是從重慶起家後,接連在湖廣、江南連續作戰過的,這麼一路打過來的,白刃戰對他們來說並不陌生。
重慶時,每個千總部也都有專門的白刃戰對抗訓練,棱形錐刺的套筒卡扣設計使得火銃手能在數息之間從射擊狀態切換為近戰狀態,這一點在暴雨中發揮了很大的作用。
清軍以為明軍火銃打不響就是待宰的羔羊,沒想到這些「羔羊」轉眼間就把火銃變成了長槍,捅得沖在最前面的清軍鬼哭狼嚎。
陸安的目光從營門方向收回,轉向雨幕中舟山營的方向。
赤武營和舟山營的營區之間只隔了數十丈的空地,以此區分營伍,但因為都屬於陸安的嫡系,所以平日裡兩營往來密切。
此刻他透過厚重的雨幕,能隱隱約約看到那邊火光沖天,喊殺聲隔著雨幕傳過來,似乎比這邊還要激烈。
正在此刻,頭上閃電划過天際,將舟山營營區的輪廓照亮了一瞬,他看到那邊的營門似乎也是被突破了,有火光在營區內跳躍,帳篷被點燃,濃煙混著雨霧升騰而起。
陸安心頭一緊,如果李國英的督標營和川陝綠營在猛攻赤武營,那麼按清軍的兵力部署,舟山營那邊肯定是李國翰鑲藍旗在攻。
鑲藍旗是清軍留在四川北部的精銳部隊,雖然前日在土牆陣地上略有損失,但老營的骨架還在,至少戰鬥力遠非川陝綠營可比。
張煌言的舟山營雖然整編後士氣高昂、裝備精良,但畢竟是改編後第一次打大規模白刃戰,面對的又是清軍的精銳漢八旗突襲,壓力可想而知。
「雖然有優勢,但咱們不能在此處慢慢跟李國英耗。」陸安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舟山營那邊面對的是鑲藍旗,壓力應當比我們大。我們必須儘快擊潰眼前這股川陝綠營,騰出手去支援張煌言,時間拖久了,舟山營那邊傷亡就太大了。」
程大略立刻接過話頭,他的思路與陸安高度一致:「公子說得對!按常理而言,川陝綠營這等二三流兵馬,完全就是雜魚部隊,比不得咱們之前打過的那些精銳。這種部隊的特點就是只能打順風仗士氣來得快,去得更快。
只需對其最密集處發動一次猛攻,打出一個缺口,只要對方造成三成,甚至只需要兩成的傷亡,其軍心便會瞬間崩潰!」
「所以屬下建議,即刻投入將旗下集結的重甲司和騎兵司,集中力量衝破清軍正面,一舉打垮他們的士氣!」
陸安沉默了一瞬,目光掃過營門內外那片被敵我雙方士兵塞得滿滿當當的泥濘空地。
東營門的地形讓敵人兵力優勢變成了劣勢,他們擠成一團,前面的人深陷泥潭也是退不下來,後面的人沖不上去,正是最適合重甲步兵碾碎的目標。
但他最終仍是搖了搖頭。
陸安手指指向營門內外那片密不透風的混戰區域:「營門內外全是敵我雙方的人攪在一起,我軍和清軍廝殺得犬牙交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若現在將重甲司和騎兵司從正面投入進去,他們必須穿過我軍自己將士人潮後才能接觸到清軍。
重甲步兵在人群中根本施展不開,鐵甲再厚也架不住左右前後全是友軍。騎兵更不行,戰馬在泥漿里跑不起來,衝進去反而會踩傷自己人。正面強攻,得不償失。」
話落,他已經想好了如何應對,「即刻傳令袁保鎮撫司過來此處以此為線,收攏散兵,鼓舞士氣,以免正面軍心不穩!
其餘親兵隊、重甲司、騎兵司全部隨我來。我們從營區側門繞出去,迂迴到營外清軍側翼突襲,打他們個措手不及!咱們從側面猛攻川陝綠營兵的側翼軟肋,加速清軍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