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安抬頭,瞧見連續下了兩個時辰的暴雨伴隨著大亮的天空,終于越來越小,剛才本就細如牛毛的細雨,此刻更是越來越稀疏。
片刻之後,派去勸降的人回來了。
親兵翻身下馬,大聲稟報,聲音裡帶著憤懣:「稟公子!屬下奉命招降,那鑲藍旗的人根本不等卑職說完話就放了箭!箭矢擦著卑職的馬頭飛過去!
李國翰麾下的人還朝卑職喊話,說他們是朝廷最忠心的奴才,鑲藍旗只有戰死的固山額真,沒有投降的固山額真!」
旁邊程大略聽了聞言大怒,一掌拍在城垛上,青磚上的雨水濺了他一臉:「不識好歹!自尋死路!這種時候了還抱著清廷的牌位不放,真是傻到家了!」
陸安沒有說話,知曉對方其實是不願意讓清廷的家族全族遭受牽連。他望著那片土丘上的對手,沉默了片刻,最後輕輕嘆了一口氣。
陸安並不意外,他派使者去招降,一方面是希望能減少無謂的傷亡,另一方面也是想嘗試第一次招降清廷的滿漢八旗核心嫡系。
哪怕只有一個人放下武器,只要加以宣傳以後對清軍士氣都將是一記重錘,但李國翰的拒絕也在情理之中。
李國翰不是吳三桂。吳三桂是藩王,是一方諸侯,他的忠誠永遠首先屬於他自己,其次才屬於清廷。
但李國翰不同,對方父親早在天命年間(1621年)就作為遼東明將歸降了後金,是清廷起家時就跟著入伙的老底子。
他本人更是皇太極身邊的侍衛出身,還被皇太極賜號「墨爾根」,對他來說,那是清太宗親手賜下的榮耀,是刻在骨頭裡的身份烙印。
入關之後他輾轉山西、陝西、湖廣,順治五年起與吳三桂同駐漢中,一方面領兵征討殘明與地方反清武裝,另一方面承擔著監視制衡吳三桂的任務。
所以,對方屬於清廷漢軍體系下最核心的嫡系,憑藉早期歸降的資歷、太宗近臣的身份以及家族世管佐領的實力,深受朝廷信任。
和吳三桂這類後期歸降、手握重兵的藩鎮相比,吳三桂是朝廷既要利用又要防範的外人,而李國翰才是清軍朝廷可以深度信賴的自家人。
而與之對應的,李國翰他所有的家族榮耀、政治地位、人生價值,都早已和入關的清廷牢牢捆綁在一起,分不開,也解不開。
對於這樣的人來說,投降明軍意味著背叛他家族、和整個人生價值,意味著親手將自己家族世管佐領的世襲地位和鑲藍旗固山額真的榮耀踩進泥里,墮入深淵。
陸安抬起頭,天空的雨越來越小了。
原先還淅淅瀝瀝的雨絲現在已經變成了若有若無的毛毛細雨,雲層之間透出蒼白的日光。
陸安隨即將遠鏡遞給冉平,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冷靜:「讓劉坤別浪費將士們的性命,傳令大營里的給文中興,讓他的大炮拉上來。」
程大略和張奕夫對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冉平應聲領命,又派人飛馬傳信。
接下來的小半個時辰里,陸安始終站在龍透關的關牆上,沉默地注視著那面頑固不化的鑲藍旗。
細雨最終停了,天空中的雲層開始緩緩裂開,有幾束陽光從雲縫中傾瀉而下,照在被雨水洗過的山野和關牆上,仰頭看,似乎泛著一層淡淡的彩虹。
這時一陣沉重的炮輪碾過濕滑地面的咕嚕聲從關牆下方的通道傳來,文中興的炮兵隊到了。
二十門中興炮被馬匹牽引著,在土營士兵的幫助下艱難地穿過龍透關狹窄的關門,進入了關內側的陣地。
土營的賈通天親自帶著人用木板和油布,擋著蓋著這些炮的點火火門上方,防止有細雨飄進火門打濕引信。
炮手們飛快地清理炮位,壓實地面,安放彈藥箱。濕漉漉的炮身再度被擦得鋥亮,霰彈筒從油布包裹中被取出來,小心地裝填入炮膛。
劉坤瞧見大炮上來了,頓時鬆了口氣。隨即揮手讓自己的部隊從包圍圈上撤開一個缺口,將鑲藍旗殘部正面那片開闊地讓了出來。
鑲藍旗旗下負隅頑抗的三百多旗人聽見動靜,也注意到明軍趕到的火炮,當他們看到了對方炮手們正在有條不紊地裝填彈藥,看到了炮長們舉起的令旗。
絕望頓時如潮水般,澆滅了他們心中最後一絲希望。
他們已無路可退,身後是舟山營的刺錐叢林,面前是劉坤的重重包圍,正對面是十餘門對準了他們的中興炮。
他們聽說明軍的火炮威力,裝填霰彈後在近距離上能在一瞬間將整片區域打成篩子。
在鑲藍旗下最後的指揮下,殘存的旗人們發出最後一聲困獸猶鬥的吶喊,舉著殘破的盾牌和卷了刃的腰刀,朝劉坤的陣線發起了最後的突擊。
幾十步的距離,劉坤拼命指揮部下從外圍調動,試圖保護炮兵隊。
文中興則是冷著臉舉起令旗,往下一揮!
十餘門中興炮幾乎在同一瞬間噴出火焰。
霰彈如暴雨般傾瀉而出,無數細小的鉛丸在半空中鋪開一道死亡的扇面,將衝鋒的清軍前鋒整排整排地掃倒!
盾牌在霰彈面前如同紙糊,鐵甲在密集的鉛丸打擊下被擊穿、打凹、撕裂,人像被一把無形的巨鐮攔腰掃過,成片成片地撲倒在泥漿中。
慘叫聲和骨肉碎裂的悶響混在一起,鮮血將整片窪地染成了紅色,又被稀稀拉拉的雨水沖淡。
僅僅一輪近距離炮擊,三百多鑲藍旗殘部,在十餘發霰彈的掃射下幾乎傷亡殆盡。
還能站著的人已經屈指可數,劉坤揮刀發了一聲喊,帶著步兵沖入了殘陣。
最後的短兵相接只持續了片刻,刀鋒入肉的悶響、慘叫、零星的咒罵,之後一切便歸於寂靜。
那面矗立了整個黎明的鑲藍旗大旗終於頹然倒下。
旗杆從中折斷,旗面浸在泥漿和血水中,很快就辨認不出原本的顏色。
明軍步炮兵紛紛發出勝利的歡呼聲,「萬勝」的聲浪一波比一波高,在龍透關內外此起彼伏,與遠處瀘州城傳來的歡呼聲遙相呼應。
片刻之後,一名親兵快步跑上關牆,聲音洪亮稟報:「稟公子!已確認鑲藍旗固山額真李國翰中炮身亡!」
陸安點頭,沒有露出任何表情,只是沉默地望著那面倒在泥漿中的旗幟。
他知道,漢八旗鑲藍旗,從今天開始,便徹底從清廷的軍隊番號中被抹去了。
他轉過身去,不再看那片土丘。
而關外,明軍各營的旗幟在雨後的晴空下飄揚,赤紅如血。
龍透關的關門大開,赤武營、舟山營和夔東聯軍的各路部隊正在有條不紊地朝瀘州城方向挺進,勝利的號角聲此起彼伏。
不到半個時辰,瀘州最新戰況送達。
李國英得知李國翰鑲藍旗被全殲,越來越多明軍湧入瀘州,知曉再也沒辦法堅持。
於是他放棄瀘州,趁亂率殘部乘小船從南面水門突圍,繞過北岸忠貞營兵力薄弱的防區,旋即遭到李來亨留守部隊阻擊,損失慘重後,僅有百餘人突圍朝北面逃竄,李來亨已派兵追擊。
陸安點了點頭,又囑咐了旁邊冉平幾句,然後他整了整被雨水打濕的衣甲,邁步走下龍透關的城樓。
「走吧,入瀘州。」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