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
陸安傲立於龍透關之上,雙手撐著濕漉漉的青石城垛,凝視下方。
頭上持續了整整兩個多時辰的暴雨終於收了勢頭,此刻只剩下牛毛般的細雨還在空中飄灑,落在臉上涼絲絲的。
關牆上到處是激戰後的痕跡,斷裂的刀劍槍矛、散落的箭矢、橫七倒八的屍體,以及一灘灘正在被雨水稀釋的血泊。
明軍的赤色戰旗已在關樓最高處獵獵飄揚,旗面被雨水浸透後沉甸甸地垂著,但偶爾被江風吹起時,那抹赤紅依舊鮮艷奪目。
而在關牆外,出關趁雨突襲的清軍已盡數潰敗一空,之前突襲明軍的川陝兵馬和鑲藍旗,此刻除了逃入龍透關關內的,就是傷亡和被俘虜的,或者就是被迫跳江者。
而在龍透關關內,還有幾股成建制的清軍潰兵正在被明軍步騎協同絞殺,郝應錫的騎兵司在曠野上追逐,馬刀騎槍在細雨中起落吞吐,每一次揮砍衝鋒都帶走一個潰兵的性命。
先行湧入關內的李鐵山劉坤等人帶著部隊先入為主,隨後堵住身後鑲藍旗潰兵的去路,不斷絞殺和俘虜清軍亂兵。
陸安舉起遠鏡,鏡頭越過龍透關內側的起伏丘陵,落在遠處的瀘州城上。
他看到城中多處起火,濃煙在雨後的潮濕空氣中升騰而起,在北風的吹拂下斜斜地壓向長江江面。
火光透過煙霧在灰濛濛的天色下依舊醒目,隱約能聽見那邊傳來的喊殺聲和零星的炮聲。
瀘州的城門洞開,明軍從多個方向湧入了城內。
他看到瀘州城牆上已是插上了幾面熟悉旗幟,那是夔東聯軍的旗號,看來江北和江東的友軍也已率先攻入了城中。
果然,片刻之後馬寬的夜不收蹬蹬蹬地踩著濕滑的石階上了關牆,渾身上下幾乎濕透了,顯然是一路從瀘州城內飛馬趕回來的。
他抱拳報告,聲音疲倦卻難掩興奮:「稟公子!卑職前出哨探,深入瀘州城內,沿途遇見劉國公、袁國公所部兵將。
得知江北、江東的夔東聯軍在收到我軍傳信後,即刻對瀘州水門發起了猛攻,劉國公、譚侯爺、王侯爺從北面強攻沱江水門,袁國公、賀侯爺從東面強攻長江水門,川東水師的汪總兵率戰船協同運兵,並且利用江壘船壓制清軍沿岸炮台。
瀘州城內守軍空虛,攏共抵抗了不足一個多時辰便全線崩潰。眼下五位國公侯爺已攻入瀘州,正在清剿城內殘敵!」
「還有,據俘虜供認,川陝總督李國英已逃回瀘州城內,還在嘗試組織殘兵負隅頑抗。」
陸安點了點頭,馬寬的夜不收帶來的消息印證了他剛才在遠鏡中看到的一切。
身旁的張奕夫舉著遠鏡朝瀘州方向端詳了片刻,隨即放下鏡筒微微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嘲諷:
「多半是那李國英眼見龍透關難以繼續守,所以繼續逃回了瀘州,還想著在城內負隅頑抗。不過他手裡那點殘兵敗將,川陝綠營已是潰了,督標營也損失殆盡,鑲藍旗更是自身難保,他還能頑抗多久?不過是困獸之鬥罷了。」
陸安沒有接話,他的目光從瀘州城方向收了回來,落在龍透關內不遠處的一片土坡上。
那裡聚集著最後一團成建制的敵人,約莫三百餘人。
那三百多人背靠著背,在一片被雨水浸透的泥濘空地上擠成一團,外圍的士兵舉著殘破的盾牌和卷了刃的腰刀,內圈的士兵握著長矛朝外,陣型雖然狼狽卻還沒有完全散架。
他們的中央,一面鑲藍旗的大旗依舊沒有倒下。
其旗面被雨水浸透後沉重地垂在旗杆上,旗下的士兵個個面色灰敗,渾身泥濘血污,有的身上還帶著多處傷口,鮮血順著鎧甲邊緣往下流,但他們始終沒有放下武器。
那些便是漢八旗鑲藍旗固山額真,李國翰的核心戈什哈嫡系,也多是他的心腹親兵。
漢軍八旗的來源主要是遼東關外時期就歸附後金的、包括關外松錦降卒骨幹、關內各鎮明軍精銳,另外還有部分地方豪強攜族投旗等等。
這些人編入漢軍八旗之後,世代隸旗籍,享受旗人待遇,被清廷視作統治依靠力量。
其中類似於李國翰和他的親兵這等,便是真正效忠清廷的,因為他們都是跟隨清軍入關後的既得利益群體,自己的身家性命,一家老小也全繫於清廷手中。
在周圍上千明軍的重重包圍之下,這面鑲藍旗如同一座孤島,已知末日已至。
陸安望著那面旗,心中瞭然。
在這等全軍崩潰、兵敗如山倒的局勢下,還能聚集起三百多殘兵抱團不散的人,整個瀘州戰場上只有一個人能做到。
「好在,李國翰走不了了。」他放下遠鏡,語氣平靜地陳述這註定事實。
程大略和張奕夫對視一眼,同時點了點頭。
陸安舉起遠鏡,仔細觀察那團鑲藍旗殘部周圍的明軍部署。
搶先湧入龍透關的劉坤所部,開始反攻他們身後跟入關內的鑲藍旗,如今已是牢牢堵住了清軍殘部北撤瀘州的通道,將他們路線徹底切斷。
鑲藍旗殘部後方,舟山營的張煌言也派出了一個千總部從南面壓上,截斷了他們退回龍透關的可能。
前後包夾,團團包圍,這三百多鑲藍旗殘兵已經插翅難逃。
但劉坤和張煌言的部隊卻是難以輕鬆殲滅這別無後路的敵人。
因為細雨雖然小了許多,卻還在斷斷續續地下著。火藥和引信在潮濕的空氣中依然難以保持乾燥,火銃打不響,燧石夾板在潮濕環境下擊發的成功率太低。
守軍縮成一團,擺出了背水一戰的架勢,外圍的明軍如果要以白刃戰衝鋒硬啃這個刺蝟陣,每一步都需要拿人命去填。
劉坤顯然不願意在勝券在握的情況下白白犧牲麾下士兵的性命,在嘗試進攻了數次之後,他只是形成包圍圈,與對方保持十丈的距離,穩穩地將對方圍住,等待時機和陸安的命令。
陸安將遠鏡遞給身旁的冉平,語氣果斷,「傳令給包圍李國翰的劉坤,讓他不必急於進攻,李國翰的殘部已是瓮中之鱉,近距離困獸猶鬥只會徒增我部傷亡。讓他穩住包圍圈,別讓一個清兵溜出去就行。
再派個膽子大的勇士過去招降,告訴李國翰,鑲藍旗已是盡到了軍人的本分,放下武器,可免一死。」
他沒有說「既往不咎」,也沒有說「從寬處理」,只說「可免一死」。
這話說得很含蓄,既給了對方一個活下去的希望,又沒有做出任何具體的承諾。
對於李國翰這種在清廷漢軍體系中世代簪纓的清廷鐵桿嫡系來說,投降本身就是比死亡更痛苦的抉擇,因為這代表著和李本深一樣,讓整個留在的清廷的家族都會被株連,男女為奴。
但陸安還是想試一試,如果能讓清廷最核心的嫡系放下武器,對瓦解其他清軍的士氣將起到無法估量的作用。
冉平領了命令,立刻叫來一個塘馬和一個的膽大機靈的親兵。
兩人得了令,小心翼翼地策馬朝那團鑲藍旗殘部的方向飛馳而去。
陸安則繼續站在關牆上,盯著那片土坡上的動靜。
見著對方朝著鑲藍旗的最後殘部過去,陸安再抬頭看向更遠的地方,隨即又繼續吩咐說:「再傳令給張煌言,讓他負責絞殺龍透關和瀘州之間的亂兵。」
「但別亂殺,這些勞力很珍貴,能抓俘虜就抓俘虜,我們重建四川需要勞動力……
再讓胡飛熊和李鐵山和閻虎將主要目標定為配合夔東友軍攻下瀘州,斬殺李國英。」
冉平點頭,又給出令箭,吩咐給幾個塘馬下去傳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