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很快過去。
論武雅集當天,天還沒亮透,客棧門外就響起了整齊的馬蹄聲。
林玄推窗看了一眼。
一輛四馬並駕的漆金馬車停在客棧正門口。
前後各八名佩刀侍衛分列兩排,鎧甲鮮亮,站得筆直。
晨光里,一道纖細的身影從馬車旁站出來。
曹妙音。
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宮裝,頭頂垂下的珠簾在風中輕晃。
就這麼站在客棧門前的石階下面,既不進來,也不催促。
旁邊的街道上,已經有早起的行人在駐足張望。
一個小販挑著擔子路過,看見那陣仗,扁擔差點沒扛穩。
「那……那是長公主殿下的鑾駕?」
「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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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論聲壓得再低也壓不住。長公主親自到客棧門口等人,這種事情在魏陽城聞所未聞。
林玄收回視線。
她在造勢。
故意在眾目睽睽之下來接人,是要把他們三個的身份抬起來。
洗劍池論武雅集上天驕雲集,麻煩自然也不會少。
提前把這層關係亮出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就能自動繞開。
聰明人。
但林玄卻總覺得,這份聰明的背後,或許隱藏著某些會惹人生厭的小算計。
林玄轉頭看了看屋裡。趙紅葉已經換好了一身暗紅色勁裝,此時進入他的房門。
帝九臨則早早靠在門框上打哈欠,一副沒睡醒的模樣。
「走吧。」
三人下樓,
曹妙音看見他們,臉上立刻浮起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微微欠身。
「林真人,趙真人。」
她的視線在帝九臨臉上停了一瞬,未曾見過,卻是不知如何稱呼。
她也沒有在大庭廣眾之下發問,只是含笑,多欠了半寸身。
帝九臨倒是大大咧咧地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曹妙音親自撩起車簾,側身讓出了路。
「請。」
林玄踩上踏板,彎腰進了車廂。
車內的空間比外面看起來寬敞得多,顯然經過陣法擴展。
紫檀木的內壁上嵌著暖玉燈盞,地面鋪了三層厚毯,角落裡還擺著一隻小巧的銅爐,燃著安神的沉水香。
車廂左側,已經坐了兩個人。
一道一尼。
道人約莫三十歲出頭的樣子,面容清正,蓄著三縷長須,頭戴蓮花冠,身著青灰色道袍。腰間掛了一柄桃木拂塵,坐姿端正,雙手擱在膝上。
尼姑則年輕得多,看上去不過二十四五歲。
一身灰白色僧袍洗得發舊,肩頭搭著一條褪色的袈裟。面容素淨,不施粉黛,眉宇間帶著一股清冷的出塵氣。
兩個人都在看他。
林玄坐下的同時,九竅玲瓏心已經無聲運轉。
道人體內氣血厚重,經脈飽滿,境界卡在金身境的最頂端,差一層窗戶紙就能邁入換血。
尼姑的氣息則更沉穩一些,血液中有淡金色的微光在流轉——換血二次。
兩人的修為在同齡人中都算不錯,但也僅此而已。
趙紅葉跟著坐進來,帝九臨最後上車。曹妙音隨後入內,在正中的位置款款落座。
車簾放下,馬車緩緩啟動。
道人率先開口,朝林玄拱了拱手。
「貧道青玉觀親傳弟子,溫玉子。」
嗓音清朗,不卑不亢。
尼姑也雙手合十,垂首一禮。
「觀音院首席弟子,靜怡。」
林玄回了一禮。
面上客氣,心裡已經把兩人的底細摸了個七七八八。
青玉觀是魏國境內的道門中觀,不算大派,但香火綿延了四百餘年。
觀音院則是尼寺中的名門上院,住持與魏國皇室素有往來。
——都是魏國本土的勢力。
而且兩人坐在車廂里的位置很有意思。道人靠窗,尼姑靠門,曹妙音居中。三人之間的距離恰好形成一個微妙的三角結構,道人與尼姑分據兩側,把曹妙音護在中間。
這不是臨時的坐法,是習慣。
這兩位,都是長公主的人。
果然。
曹妙音輕咳一聲,抬手朝林玄一引。
「溫玉道長,靜怡師太,容我為二位引薦。」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從容的鄭重。
「這位,便是清風觀盪魔行走——林玄。」
「盪魔行走」四個字一出來,溫玉子的表情瞬間微變。
他偏過頭,重新打量了林玄一眼。上下一掃,在林玄的胸口和丹田位置各停了一瞬。
隨即,溫玉子的臉上露出了一絲難以掩飾的詫異。
「林師弟……是洗髓境?」
他沒有掩飾自己的疑惑,語調里甚至帶了點替人著急的味道。
「清風觀派一位洗髓境的弟子做盪魔行走?」
溫玉子頓了頓,措辭明顯在斟酌。
「恕在下直言——清風觀此舉,莫不是在刻意刁難林師弟?」
話說得直,但沒有惡意。
他是真的困惑。
盪魔行走這個身份意味著什麼,在座的人沒有不清楚的。
行走天下,遇魔則斬——
各宗各派的盪魔行走,至少也是金身境巔峰的精銳親傳,否則連路上遇到的散修妖修都未必打得過。
一個洗髓境的少年……
溫玉子是真的替他捏了把汗。
靜怡也開了口。
「溫道長所言不差。」
她偏了偏頭,雙手仍合十在胸前,黛眉微蹙。
「近年來魔道暗中籌劃多年,蠢蠢欲動。各觀盪魔行走皆是換血三次以上的少年強者,肩上擔著的是正道安危。」
她看著林玄,不是居高臨下的審視,而是一種真切的憂慮。
「林師弟修為不過洗髓,便被派去做盪魔行走……這差事太重了些。」
她說這話的時候,兩條淺淡的眉擰在一起,分明是一副替林玄憂心忡忡的樣子。
語氣也懇切。
讓人生不出半點惡感。
林玄嘴角動了動,一時之間竟有些接不上話。
他總不能當場說「其實我金身中期,只是藏了億點點修為」。
也不能說「我的戰鬥力也挺不錯,換血境以內,我一隻手就能摁死」。
更不能說「在座的除了趙師姐,都是垃圾!」。
這些話,哪一句說出來都太炸了。
可要是不解釋,多少又覺得有些對不起宗門。難免讓人傳出閒話,說是清風觀苛待弟子,算計他這個洗髓境的小年輕...
溫玉子已經在用一種「你們清風觀是不是有什麼門派內部矛盾」的眼神看他了。
正為難的時候,旁邊傳來一聲輕笑。
趙紅葉靠在車壁上,一隻手懶洋洋地托著下巴。
「溫玉師兄和靜怡師姐不必擔憂。」
她笑著說,語氣里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我這師弟天賦異稟,乃是清風觀千年以來第一天驕。宗門正是要借盪魔行走之職歷練於他,磨礪心性,方有此安排。」
話還沒落地。
趙紅葉的氣血波動驟然綻開。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就像一座沉睡的火山在一瞬間掀開了蓋子,滾燙的氣血從她體內洶湧而出,充斥了整個車廂。
換血七重。
溫玉子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下意識往後靠了靠。
靜怡的反應更直接——她合十的雙手猛地收緊,後背抵上了車壁,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換血七重。
這是什麼概念?
在場三人之中,溫玉子金身巔峰,靜怡換血二次。兩人加在一起,也未必擋得住一位換血三重。
而換血七重的戰鬥力,是換血三重的數倍不止。
整個魏國年輕一代,恐怕都找不出幾個能與之比肩的人。
可就是這樣的一位年輕天驕,竟甘心為一位洗髓境的天驕護道。
那麼,這位盪魔行走,又該是何等妖孽?
溫玉子與靜怡師太看向林玄的眼神徹底變了。
趙紅葉收回氣血波動,拿起一顆菩薩果咬了一口,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車廂里安靜了好一陣。
就在這片沉默中,車廂外面傳來車夫沉穩的聲音。
「殿下,到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