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簾還未掀開,外頭就響起了一道清朗的少年嗓音。
「皇姐,你可算來了!」
帶著幾分稚氣,幾分急切,還有幾分掩不住的歡喜。
曹妙音的神色變了。
不是在馬車裡對林玄說話時那種滴水不漏的從容,也不是面對溫玉子和靜怡時那份恰到好處的矜持。
而是一種真實的、不設防的柔軟。嘴角翹起來的弧度比之前的任何時候都大了一點點。
她朝眾人微微點頭示意,率先起身,撩簾走下馬車。
林玄第二個出來。
腳踩上踏板的瞬間,視線就落到了馬車旁邊。
曹妙音已經被一個少年牽住了手。
十三四歲的年紀,身量還沒完全長開,穿了一件繡金蟠龍紋的錦袍,腰系白玉帶,腳蹬小鹿皮靴。
五官精緻,眉宇間帶著一股與年齡不太相稱的英氣。
但此時,他的眼睛裡全是孩子氣。
他拽著曹妙音的手晃了兩下,仰著臉笑。
「十六一大早便在這裡等著皇姐,皇姐今日可要好好陪陪十六。」
那股依賴勁兒,不像姐弟。
倒像一對母子。
曹妙音伸出另一隻手,替他理了理衣領上翻起來的衣角,動作自然而流暢。
理完衣領,她的視線便轉回了林玄這邊。
「飛羽。」
她拉著少年轉過身來,朝林玄方向一引。
「這位是清風觀的盪魔行走,林玄林真人。快來拜見。」
少年的反應比預想中乖巧得多。
他沒有任何猶豫,鬆開曹妙音的手,快步走到林玄面前,端端正正地躬身下拜,禮數一板一眼,挑不出半點毛病。
林玄心裡閃過一個念頭。
這孩子被教得很好,聽話,老實,禮數周到。
但下一句話,就讓林玄的念頭拐了個彎。
曹飛羽直起身,抬頭看著他,一雙黑亮的眼睛裡帶著認真。
「你便是阿姐給我找的新師傅嗎?」
林玄的動作頓了一下。
師傅?
他的視線越過曹飛羽的肩膀,落在三步之外的曹妙音身上。
曹妙音沒有迴避。她站在原地,珠簾後面的一雙眼帶著淺淺的笑意,既不解釋,也不否認。
——防不勝防啊!
三天前在公主府邸密談,林玄答應過她,要替她保護曹飛羽的周全。
可到了曹飛羽嘴裡,就變成了「新師傅」。
這可不是一回事。
保護是一樁交易,做完就走。
師傅是一層關係,一旦定下來,就不是輕易能脫開的。
曹妙音在那天的談話里絕對沒有提過「拜師」二字——這個念頭,要麼是她後來加上去的,要麼是她從一開始就埋好了線,只是沒有當面說出來。
不管是哪一種,都說明這個女人從來沒打算只是與自己做一場交易那般簡單。
「這女人,竟然算計貧道!」
林玄的心底生出了些許的怨氣,但看在她們姐弟情深,便又覺得自己能夠理解。
畢竟,能夠成為清風觀盪魔行走的弟子,也算是成了半個道門弟子。
將來若是長公主鬥爭失敗,曹飛羽也可以隨自己一同回清風觀,也算是給他找了一條活路。
可理解歸理解,林玄卻不能平白吃了這個虧,著了這女人的算計。
他沒有立刻接話。
周圍的嘈雜聲隱約傳來。洗劍池的方向人頭攢動,不斷有車馬停靠。遠處有人在喊什麼口號,大概是哪家門派的弟子在扎堆。
但這片小小的空地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曹飛羽那句話釘住了。
溫玉子和靜怡站在馬車旁邊,兩個人的反應各不相同。
溫玉子的眉毛往上抬了抬,眼底是明顯的詫異——長公主竟然要讓十六殿下拜一個洗髓境的修士為師?
靜怡倒是沉穩一些,只是微微偏了偏頭。
趙紅葉斜靠在車轅上,
她沒說話,但看林玄的那一眼裡,分明帶著幾分戲謔。
帝九臨站在最後面,雙手抱胸,臉上是一副看熱鬧的神情。
曹飛羽的臉上沒有任何做作。他就那麼直直地看著林玄,等他的回答。
林玄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溫而不燥,恰到好處地拉開了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貧道修為低微,尚不及殿下,如何敢作殿下的師傅?」
他說這話的時候,九竅玲瓏心已經將曹飛羽的修為摸了個底朝天。
金身境初期。
十三四歲的金身境初期,在任何地方都算得上一句天賦不俗。
當然,這裡面自然是有速成無上絕學《道心種蓮》的功勞——
但不管怎麼說,論境界,曹飛羽確實比他「展露」出來的洗髓境要高。
「想必是殿下誤會了。」
林玄把話說得客氣,退路也留得乾淨。
他不打算在大庭廣眾之下把這層關係定死。更不打算幫曹妙音圓這個場。
然而曹飛羽的反應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少年搖了搖頭。
動作很輕,很認真。
「境界是境界,實力是實力。」
他的嗓音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但吐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超乎年齡的篤定。
「真人能以洗髓境擔任清風觀的盪魔行走,又得皇姐如此看重,必然有過人之處。」
他頓了一下。
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曹飛羽雙膝彎曲,跪了下去。
錦袍下擺鋪在地上,繡金的蟠龍紋沾了一層薄薄的塵土。
他的額頭觸地,聲音清晰而鄭重——
「弟子曹飛羽,誠心拜師。」
(PS:又是一周放假了吧!彥祖們,回來了留點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