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威壓來得毫無徵兆。
林玄瞳孔驟縮，目光循著那道氣機鎖定的方向望去。
古墓入口外的山林間，一棵歪脖子老松下，站著一個乾瘦的老頭。
灰袍，枯發，佝僂著背，手裡拄著一根烏黑的鐵杖。
若是尋常人看了，大抵會覺得這不過是個行將就木的糟老頭子。
但林玄不會。
因為他認識這張臉。
極陰老魔。
那個在清風鎮強行將他體內真氣轉化為極陰真氣的老魔頭。
距離上次見面，不過一年光景，但此刻再度感知到對方身上的氣息波動，林玄心頭的判斷已經與當初截然不同了。
鍛骨境時，他只覺得這老東西深不可測。
如今再看，依舊模糊看不真切——至少不滅境。
周圍的人同樣感受到了那股威壓。
戒色和尚臉上的笑容僵在了原處，王清塵和溫玉子下意識退了半步，曹飛羽更是面色微白。
唯獨曹妙音還算鎮定，只是藏在袖中的手不由自主的微微發顫。
極陰老魔渾濁的眼珠子盯著林玄，嘴角慢慢咧開。
「桀桀桀……」
笑聲尖銳刺耳，跟指甲划過鐵板一樣讓人牙根發酸。
「老夫果然沒有猜錯。」極陰老魔拄著鐵杖往前邁了一步，枯瘦的手指隔空點了點林玄，「你這小子，當真在活死人墓里。」
林玄沒接話，手悄然探進懷中，指尖觸到了青銅羅盤冰涼的邊沿。
心裡有底了。
羅盤在手，面對上三境的強者之時，祖師代打服務時刻準備。
不滅境又如何？
除非是第九境及之上的帝級絕巔親至，否則這老東西奈何不了他。
極陰老魔也不急。
他歪著腦袋端詳了林玄片刻，乾巴巴的嗓子裡擠出一句：「跟老夫走吧。」
語氣隨意得很，就好像在吩咐一個晚輩去倒杯茶。
林玄笑了。
「前輩怕是認錯人了。」他語調鬆弛，像在閒聊，「在下乃清風觀盪魔行走，身負道門令旨，平生最愛做的事就是斬妖除魔。前輩一個魔道中人，讓我跟你走？」
他頓了頓，歪了下頭。
「這不合適吧。」
極陰老魔非但沒惱，反而笑出了聲。
那笑聲斷斷續續的，像破風箱在漏氣。
「道門的盪魔行走？不願意隨老夫我走？」老魔頭連連搖頭，枯皮褶子裡的眼睛眯成了兩條縫，「老夫早料到你會這麼說。」
「哦？」
「你先看看這個。」
極陰老魔鬆開鐵杖，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
——一柄劍。
劍鞘是月白色的，鞘口纏著一圈暗紅色的穗子。劍柄處刻著一個小小的「趙」字。
老魔頭隨手一拋。
那柄劍在半空中翻了兩圈，「叮」的一聲插在林玄腳前三步的地面上。
林玄的笑容收了。
他認得這柄劍。
是趙紅葉的佩劍。
她曾經將這神兵借給他與人玉龍子比過劍，林玄不會認錯。
「你把她怎麼了？」
林玄的聲音依舊平得不像話，但身旁的戒色和尚卻無聲退了一步。
只因為林玄周身的氣血波動已經變了。
那種安靜反而比暴怒更讓人心裡發毛。
極陰老魔晃了晃腦袋，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老夫知曉你背後有道門祖師庇護，不能對你用強。」
他豎起一根枯柴般的手指。
「但是——」
語氣一轉，陰惻惻的。
「你身邊的其他人，可沒有這個待遇。」
鐵杖在地上點了一下，聲音不大。
「若不想那丫頭出事，還是乖乖聽話的好。」
林玄垂眸看著腳前的月白劍鞘，沒有立刻回答。
腦子在飛速轉動。
難怪趙紅葉沒有在活死人墓開啟時與自己匯合，他本以為是師姐另有任務脫不開身。
原來從一開始就被這老東西盯上了。
被當成了籌碼。
他長噓了一口氣，放緩了自己的呼吸，極力克制自己的憤怒情緒。
「趙師姐可有受傷？」
「目前還未曾受傷。」極陰老魔咧嘴，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但是之後會不會受傷，便取決於你了。」
曹妙音緊緊盯著林玄的側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戒色和尚的手已經按在了佛珠上。
不滅境的老魔頭，他擋不住，一個照面都撐不過去，至於他身後的四大護道人，也是一點用也沒有——
「阿彌陀佛，我的林師弟喲...」
林玄沒理會身後眾人的緊張。
他如今已拜師林朝英。
林朝英走之前雖未明說，但作為她唯一的弟子，肩負著古墓傳承的他，難道會不受祖師庇護？
這是不為人知的隱秘，也是自己的底牌所在。
明面上，他有全真祖師王重陽的庇護。
極陰老魔不敢對自己動手，說明他忌憚的正是這個。
可趙紅葉沒有這層庇護。
硬碰硬？不滅境，自己現在打不過。
一拍兩散？師姐還在對方手裡。
跑倒是能跑。羅盤在手，他想走，中三境的攔不住他，上三境的不敢攔。
但趙師姐怎麼辦？
「罷了，且跟他一起去看看，這老魔到底想要幹什麼。」
「若是能夠救出師姐，那便設法搭救。若是不能救，便等將來替她報仇便是。」
林玄彎腰，將那柄神兵從地上拔出來。
而後將劍收進了須彌戒里。
「好。」
一個字，乾脆利落。
「我跟你走。」
極陰老魔挑了挑稀疏的眉毛。
他以為要多廢些口舌，沒想到這小子答應得這麼痛快。
戒色和尚急了：「林施主——」
「放心。」林玄回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曹妙音和曹飛羽，「區區一個老魔頭，還吃不了我。」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
極陰老魔也不惱，反而桀桀笑了兩聲，大約是覺得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
曹妙音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她想攔，但理智告訴她，以自己的修為介入這種層次的博弈毫無意義。
「你們先回去。」林玄又掃了眾人一圈，「若是方便，可前往清風觀替貧道報信。」
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重點便說趙紅葉被極陰老魔擄走的事情。」
曹妙音微微頷首。
林玄不再多言，轉身朝極陰老魔走去。
然而——
就在他邁出第三步的時候。
「且慢！」
一道威嚴的聲音憑空炸響。
這聲音不是從山林中來的，也不是從地面傳來的，而是——從天上。
所有人同時抬頭。
碧藍的天穹之上，一片烏雲不知何時聚攏。
雲層中一道人影踏空而立，身穿五爪金龍袍，頭戴平天冠，面容威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