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踏虛凌空,周身帝氣翻湧,雲層為之散裂。
那威嚴的聲音再度響起,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與傲慢:
「朕尚有一事相問,還請林盪魔留步。」
朕。
林玄腳步頓住。
面色在極短的時間內變了幾變。
魏皇。
大魏天子,不滅境強者,親自駕臨。
他停住的原因不是恐懼。
而是身後的人。
曹妙音、曹飛羽還站在那裡。
戒色和尚還沒走。若自己此刻跟著極陰老魔揚長而去,這幾人在魏皇面前,可就危險了。
尤其是曹妙音這個意圖清君側的皇女。
念頭電轉之間,林玄已經收回了邁出去的腳步。
他轉過身,面朝半空中緩緩落下的那道身影,拱了拱手。
「陛下親臨,貧道有失遠迎。不知有何貴幹?」
魏皇的身形從半空落地。
雙腳觸地的剎那,方圓數十丈的草木同時伏倒,地面龜裂出細密的紋路,萬物臣服。
林玄紋絲不動。
戒色和尚退了兩步,四位護法老和尚齊齊半跪,面色土灰。
曹飛羽膝蓋一軟,差點跟著跪下去,卻被曹妙音一把拽住了胳膊。
魏皇沒有看那兩個逆子逆女。
他的目光只落在林玄身上。
那是一雙極深沉的眼睛,帝王多年,喜怒早已不形於色。
「可曾在墓中見過朕的三子,曹寶?」
一句話,直入正題。
林玄雙眸微眯。
果然。
來找曹寶的。
林玄沒有猶豫,更沒有遮掩的打算。
他抬起頭,迎著魏皇的目光,聲音平平淡淡:
「見過。」
「不過——」
「曹寶修煉邪功《採蓮經》,殘害手足,嗜殺同胞,在墓中吸食數位皇子皇女氣血。」
「已被貧道誅殺。」
這話一出,山林中安靜了一瞬。
極陰老魔拄著鐵杖沒吭聲,渾濁的眼珠子在林玄和魏皇之間來迴轉了轉。
戒色和尚倒吸了一口涼氣,恨不得伸手去捂林玄的嘴。
你小子——當著人爹的面說把人兒子殺了,還說得這麼理直氣壯?
曹妙音的手在袖中攥緊。
曹飛羽更是臉上血色盡褪,雙腿止不住地抖。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魏皇沒有暴怒。
非但沒有暴怒,那雙深不見底的帝王之眸里甚至掠過了一絲……鬆弛。
極微小,極隱蔽,但逃不過林玄那顆九竅玲瓏心。
鬆了口氣?
林玄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一個父親聽說兒子死了,第一反應是鬆口氣。
這說明什麼?
說明曹寶活著,對魏皇而言才是麻煩。
魔蓮妖帝的三世身,種蓮教布下的棋子——魏皇只怕早就知道曹寶身上寄宿著什麼東西。
看來,當她知曉三世身的真相之後,也不見得就會甘心為魔帝犧牲自己。
如今曹寶死了,也就代表著魔帝已經沒有復生的載體。
她,不,是他,就可以繼續當自己的魏皇了!
多好。
果然,魏皇輕輕一擺手,語氣平淡:
「既是被盪魔行走誅殺,自是罪有應得。朕……自不敢過問。」
不敢過問。
好一個不敢過問。
林玄沒接話。
他在等。
魏皇親至,絕不可能只問一個曹寶。
話音方落,那位九五之尊的目光便緩緩平移,越過林玄,落到了身後的曹妙音和曹飛羽身上。
帝王一眼,便是萬鈞之壓。
曹飛羽一個踉蹌,膝蓋直接磕在了地上,額頭滲出冷汗。
曹妙音咬著牙撐住了,但面色已經白得毫無血色。
「你這犯上作亂的逆女。」
魏皇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不怒自威。
「還不過來?」
這幾個字,像是一柄柄利刃,一柄一柄釘進曹妙音的耳朵里。
她的身體在發抖。
那不是裝出來的——面對一個不滅境的帝王,面對自己的父皇,她從骨子裡生出的畏懼無法掩飾。
犯上作亂。
這四個字扣下來,便是死罪。
曹妙音張了張嘴,嘴唇嗡動了兩下,卻發不出聲音。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做。束手就擒?
那不止是她一個人的命,還有曹飛羽,還有背後所有押注在她身上的人。
跑?
往哪裡跑?
就在她腦中一片空白的時候,一道聲音忽然在她耳畔炸開。
「我拖住他,你們走。往東去,去清風觀。」
林玄的聲音。
曹妙音猛地抬頭,看向林玄的背影。
他沒有回頭。
但下一刻,那道背影已經動了。
「你這助紂為虐的邪魔歪道——」
林玄暴喝一聲,雙臂驟然張開,體內氣血在這一瞬間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也敢在貧道面前逞威風?」
降龍十八掌!
亢龍有悔!
一掌拍出,天地變色。
金色的掌勁裹挾著磅礴至極的氣血,在半空中凝成一條巨大的龍影。
龍影怒目圓睜,鱗爪畢現,帶著一股橫掃八荒的霸道之意,直奔魏皇面門而去。
不是試探,不是佯攻,是不留餘力的全力一擊。
林玄算得很清楚——他打不過不滅境,但他不需要打過。
他只需要把場面搞大、攪渾,讓魏皇分不出手去追人。
所以這一掌,排場拉滿了。
龍影漫天!
掌風過處,地面炸裂,碎石飛射,山林中的樹木成片折斷。
整個活死人墓入口方圓數十丈之內,天翻地覆。
魏皇的眉頭皺了一下。
換血境?
這掌力……已不像換血境該有的東西。
但他沒有還手。
不是打不過——以他不滅境的修為,碾死一個換血境的年輕人,在他想來定然是輕輕鬆鬆的。
可他不能動手。
林玄身後站著王重陽。
全真教的祖師爺,超脫境的老怪物。
當初老魏皇便是吃了這個虧。
妄想動林玄,結果現在還在養傷呢!
前車之鑑,不可不防。
魏皇雖貴為天子,終究也只是不滅境,真把那位老祖宗招來,他可擋不住。
「放肆!」
魏皇冷喝一聲,右手抬起,隨手一推。
一道帝氣凝成的掌印凌空壓下,將漫天龍影盡數擊碎。金光崩散成漫天流光,灑落在山林間。
但他沒有追擊林玄。
僅僅是防守。
被動的防守。
這一幕落在極陰老魔眼裡。
老魔頭拄著鐵杖,歪著腦袋,渾濁的眼珠子轉了轉。
嘴角慢慢裂開。
魏皇投鼠忌器,不敢對林玄下殺手。
而林玄正是吃准了這一點,才敢當面動手——目的不是傷人,是造局。
給身後那幾個人造一個逃跑的局。
極陰老魔瞥了一眼已經在戒色和尚護持下悄然後撤的曹妙音等人,枯瘦的手指在鐵杖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一個陰險的念頭浮上了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