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九幽的真靈撞入林玄識海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不，準確地說，是在穿透眉心的前一息，他就已經後悔了。
但真靈脫體之後沒有回頭路，這是奪舍術的鐵律。
肉身已化枯骨，他的一切都押在了這一擊上。
所以他只能往前。
只能賭。
賭那個少年真的只是失口說漏了嘴，賭這世上真可能有人臨死之前還能笑得出來——
陰九幽沖了進去。
然後他停住了。
不是他想停，是他的真靈本能地僵在了原地，所有的意識都被眼前的景象擊穿。
林玄的識海，遼闊得沒有邊際。
這不是一個換血境武者該有的識海。
甚至不是無漏境，不是不滅境，不是碎虛境……陰九幽活了三千年，見過不少人的識海，沒有一個是這種規模。
但真正讓他頭皮發麻的，不是這片識海的大小。
而是識海正中央，那尊站立著的東西。
一個巨人。
渾身上下流轉著玄青色的光芒，雙目低垂，俯瞰著剛剛闖入的不速之客。
千丈。
那尊真靈的高度，至少有千丈。
陰九幽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他的真靈，在這片識海之中，矮小得可笑。
要打個比方的話，就像一個剛出生的奶娃娃，面對著一個成年人。
「怎麼可能——」
陰九幽的聲音在識海中迴蕩，帶著控制不住的顫音。
「你的神魂怎麼可能這般強大！」
他是八境魔尊。
即便肉身衰敗、真靈損耗，他好歹也是貨真價實的碎虛境真靈，放到外面足以碾壓任何換血境的神魂。
可在這片識海里，他那點真靈看上去，寒磣得不忍直視。
——
原本正等著系統大發神威的林玄聽到了老魔的驚呼。
他本能地循著聲音去看，視線往下一落。
然後他愣了一下。
這就是八境魔尊的真靈？
矮墩墩的，灰撲撲的，五官皺成一團，活脫脫一個縮水版的丑娃娃，正仰著腦袋朝他嚎叫。
林玄低頭看了看自己。
玄青色的光芒籠罩全身，視野開闊得離譜。
他張了張嘴，腦子裡很快想明白了原因。
上次在活死人墓里，系統幫他煉化了魔蓮妖帝的真靈。
那可是一尊九境大能的真靈，全部養分被系統打散之後，盡數灌入了他的神魂之中。
只是識海這種地方沒有大小的概念，也沒有參照物。
他獨自待在裡面的時候，根本察覺不到自己的真靈已經膨脹到了何種程度。
直到今天，有了陰九幽這個參照物。
他才發現——自己的真靈，大得有點過分了。
「幻覺……這是幻覺！」
陰九幽的真靈在識海中瘋狂後退，那張醜惡的老臉上滿是恐懼。
「不可能！你一個換血境的小輩，神魂絕不可能強到這種地步！你做了什麼？不，你是誰，你到底是誰？」
林玄沒有回答。
他只是伸了伸手。
很自然的動作。就像在路邊看到一隻亂竄的田鼠，順手撈起來看看。
五指合攏。
陰九幽的真靈被他攥在了掌心裡。
就這麼簡單。
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碰撞，沒有什麼神通對轟，更沒有什麼勢均力敵的拉鋸戰。
一個成年人抓一個剛出生的奶娃娃，需要什麼技巧嗎？
不需要。
捏住就行了。
「放開老夫！放開——」
陰九幽拼命掙扎，陰煞之氣從他的真靈中不斷溢出，試圖侵蝕林玄的掌心。
然而那點陰煞落在玄青色的光芒上，連個波紋都翻不起來，轉眼就被吞得乾乾淨淨。
「前輩，饒命，饒命——」
陰九幽的嘶吼越來越尖銳，越來越歇斯底里。
林玄看著掌中這團不斷掙扎的灰色光影，心中倒是回憶起一件事情來。
魔蓮妖帝的記憶。
上次系統幫他煉化妖帝真靈之後，那些記憶也一併融合了過來。
其中有一門吞噬真靈的法門，原本是妖帝用來吞食其他強者神魂、壯大自身的邪術。
林玄原本覺得自己大概率是用不上的。
現在看來，倒是可以用一用。
他開始催動那門法訣。
掌心之中，一股吞噬之力席捲而出，將陰九幽的真靈層層剝離。
「不……不！」
陰九幽感受到了自身真靈正在被分解，恐懼終於徹底壓倒了一切。他拼命運轉三千年積攢的底蘊，試圖在林玄的識海中掀起風浪來——
沒用。
在這片識海里，林玄就是天。
「你休想！老夫是八境魔尊！八境！老夫絕不會讓你輕易，啊——」
話沒說完。
剝離加速。
陰九幽的真靈開始肉眼可見地縮小，那些陰煞之氣、那些屬於碎虛境強者的底蘊，一縷一縷地被抽出來，融入林玄掌心的玄青光芒之中。
就像拆一座年久失修的老房子，一塊磚一塊磚地往下卸，不急不躁。
陰九幽的掙扎越來越弱。
「三……三千年……」
他的聲音已經模糊了，真靈殘存的意識在崩解邊緣苦苦支撐。
「老夫等了三千年……三……」
林玄低頭最後看了他最後一眼。
腦海之中浮現出了當初在清風觀後山之時，對方強行灌注極陰魔氣，改變自己真氣屬性的那一日。
當日因，今日果，該了解了！
掌心一握。
轟。
陰九幽的真靈在他掌中徹底碎裂，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被吞噬法門盡數吸納。
...
林玄的意識從識海中抽離，回到了現實。
睜眼。
谷底的祭壇上，赤紅色的法陣光芒正在消退。
對面石台上，陰九幽那副乾屍已經徹底風化成了一堆碎末，被陰風一吹，揚了滿地。
鐵鏈還鎖在林玄身上。
他動了動手指。
體內那股壓了許久的洪流終於再也按捺不住。
「嘿嘿。」
林玄笑了一聲——低低的，滿足的，帶著一種酒足飯飽之後的慵懶。
「這下是真吃撐了。」
他不再壓制。
體內蓄積的磅礴氣血在一瞬間貫通全身，衝擊著每一條經脈、每一處毛孔、每一個細胞。
咔嚓。
鐵鏈崩斷。
林玄從石柱上落地，雙腳踩在祭壇的石面上，周身氣血翻湧如潮。
他運轉先天道體，將體內所有的氣血通道完全打開——包括那些從未開啟過的隱秘竅穴。
毛孔張合。
呼吸吞吐。
氣血在體內循環往復，越轉越快，越轉越烈，最終達到了一個臨界點。
肉身有先天道體，生來便與天地相合。
要想走出自己的道路，還需要將自己的神魂與天地相勾連。
心念一動，他當即運轉自身那磅礴的靈魂之力。
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