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看著老魔那一連串的表情變化,從困惑到焦躁,再從焦躁到抓狂,心底癢得厲害。
他真想開口說一句:要不你再餵點?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不行。
真吃不下了。
再吃下去,他怕自己連壓都壓不住,當場就得在這鼎里突破。
所以他換了個思路。
「咳咳……」
林玄費力地抬起眼皮,看向鼎外的陰九幽,嘴角扯了扯,擠出一個輕蔑的弧度。
「老東西……」
他的聲音很虛,聽著像隨時要斷氣的人說遺言,但語氣里的不屑勁兒倒是十足。
「我有先天道體,天生能融萬般屬性於一身……你那區區極陰之體——也配...」
話說到「配」字的時候,他突然頓住。
嘴巴張了張,又閉上。
像是意識到自己說多了。
一個將死之人、被逼到絕境的人,衝著敵人逞口舌之快,情緒失控之下吐露出了不該說的東西——
這套表演,林玄做得很自然。
果然。
陰九幽愣了一息。
他先是皺眉,接著眉頭慢慢舒展,再然後,那雙渾濁的老眼裡亮起了一道光。
「先天道體……」
他喃喃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能融萬般屬性?」
又重複了一遍。
老魔的腦子雖然因為三千年來反覆更換肉身而衰退了不少,但畢竟曾是八境強者,該有的見識還是有的。
先天道體這種體質,他活了三千年只在古籍里見過記載。
所以他並不清楚這先天道體具體有什麼特性,只知道這是一種被記錄在古史之中,極為強悍的體質,天生與道相合,吸納靈氣的速度極快。
若非是林玄說漏了嘴,他竟然不知道這體質還能夠兼容煞氣。
也就是說——
他費了九重藥浴想把林玄的體質改造成極陰之體,本身就是多此一舉。
先天道體天生就能完美承載陰煞之氣!
不需要轉化!
「哈——」
陰九幽先是發出一聲短促的笑,隨即笑聲越來越大,最後整個人仰天大笑,笑得連腰都直不起來。
「哈哈哈哈!好!好!好!」
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每一個字都帶著壓抑不住的狂喜。
老魔猛地探手入鼎,一把攥住林玄的後頸,像拎小雞一樣把他從藥液里提了出來。
林玄渾身濕漉漉的,身上還冒著淡淡的黑氣,被拎在半空中晃蕩,活像一條剛從醬缸里撈出來的鹹魚。
「多謝你的提醒啊,小子。」
陰九幽咧開嘴,一口黑牙對著林玄湊得極近。
「老夫本來還在發愁——這下好了,省了老夫多少事!先天道體,先天道體!老夫當年怎麼就沒遇上你呢?若是早遇上,何至於換了七八具肉身,一次比一次差!」
他越說越激動,拎著林玄在半空轉了一圈。
「這一次,老夫不但能奪舍成功,還能繼承你這具先天道體!以後修道修魔都不再受限制,全在老夫一念之間啊,哈哈——妙啊!妙啊!」
林玄被他拎著,腦袋耷拉著,表情管理依舊在線。
不屑。
一點點恐懼。
再加上一絲試圖掩蓋的後悔。
——後悔自己說漏了嘴。
混合在一起,恰到好處。
「老東西……你別猖狂……」
林玄「費力」地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威脅,但那股虛弱勁兒讓這威脅毫無份量。
「我師祖……不會放過你的……」
陰九幽嗤笑一聲:「等老夫奪了你的身子,你那師祖來了也認不出。」
他拎著林玄大步往谷底深處走,步子又快又急,之前那種老謀深算的架勢半點沒有了,整個人像是中了大獎急著去兌的賭徒。
谷底盡頭,一座半圓形的石台嵌在崖壁之下。
石台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紋路,赤紅色的,組成一個繁複至極的法陣。
陣中左右各有一根石柱,柱上鐵鏈懸掛。
祭壇。
奪舍用的祭壇。
這老東西準備得還真是充分啊。
陰九幽將林玄甩到右側石柱上,鐵鏈自行纏繞收緊,將林玄牢牢鎖死。
林玄掙了兩下,沒掙動。
倒不是真掙不開——以他此刻壓在體內的力量,這兩根鐵鏈跟紙糊的沒什麼區別。
但火候未到,他掙的這兩下,是做給老魔看的。
很好。很合理。很符合一個將死之人的表現。
陰九幽滿意地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到祭壇左側,盤膝坐下。
老魔的手掌按在法陣邊緣,赤紅色的紋路亮了起來,光芒順著石台上的溝壑蔓延,一圈一圈擴散,將整座祭壇籠罩在血色光幕之中。
陣法啟動。
空氣里瀰漫起一股腥甜的鐵鏽味。
陰九幽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目光里多了幾分癲狂。
「小子。」
他喊了一聲。
林玄抬眼看他。
「我來了。」陰九幽舔了舔嘴唇,「很快。很快就結束了。」
他沒再多說。
雙手結印,口中吐出一串晦澀古奧的咒語。
隨著咒語落下,他的肉身開始發生變化。
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塌縮,像一張被抽乾水分的皮囊,緊緊裹在骨架上。
肌肉消失,血肉枯竭,連骨骼都在變細變脆——所有的精華、氣血、生命力,全部朝著他的眉心匯聚。
肉身化為養料。
滋養真靈。
三息之後,陰九幽的肉身徹底坍塌成一具乾屍,癱倒在石台上。
而他的眉心處,一道虛幻的身影緩緩飄出。
那是一個半透明的老者輪廓,面目模糊,但周身纏繞著濃得化不開的陰煞之氣。
氣息之強,讓谷底的溫度驟降,連石壁上都凝出了一層薄冰。
八境魔尊的真靈。
即便離開了肉身,這份威壓也足以讓尋常換血境強者當場暈厥。
虛影懸浮在祭壇上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被鐵鏈鎖住的林玄。
「顫抖吧。」
他的聲音不再從喉嚨里發出,而是直接在林玄腦海里炸開,帶著靈魂層面的碾壓。
「恐懼吧——」
虛影猛然加速,化作一道黑光,徑直撲向林玄的眉心。
這套流程他做過很多次了。
輕車熟路。
然而——
就在他的真靈穿透林玄眉心,即將落入識海的那一瞬間。
陰九幽感覺到了什麼不對。
林玄的表情……沒有掙扎。
沒有恐懼。
沒有慌亂。
甚至連一絲一毫的抵抗都沒有。
那扇通往識海的大門,是敞開的。
像是在歡迎他進去。
陰九幽心中警鈴大作,但真靈已經沖了出去,此刻想收也收不回來了——拋棄肉身之後就是一條單行道,沒有回頭路。
他只來得及在最後關頭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林玄的臉。
鐵鏈還鎖在身上,渾身還濕漉漉的,剛從藥鼎里撈出來沒多久,頭髮一縷一縷地貼在額頭上。
就是這麼一張臉。
在笑。
不是苦笑。
不是嘲笑。
是那種——獵人看到獵物自己跳進陷阱里之後的笑。
輕鬆。
愜意。
還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的靦腆。
陰九幽的真靈劇烈顫抖了一下。
一個荒誕的念頭從他腦海深處冒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