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左相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宮門快開了。」
大皇子猛地回過神。
他看見左相臉上那慣常的從容已經沒了蹤影,嘴角往下壓著,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朝臣們的竊竊私語,此刻像無數根細針,扎進他的耳朵里。
議論的中心,是曹妙音。
她就那麼站著,素白的衣裙在清晨的風裡微微拂動,襯得那張臉愈發沒有血色。
可那雙眼睛,亮得扎人。
「殿下,」左相又催促了一聲,聲音更低,「不能讓她……」
話沒說完,一隊禁軍甲士已經從宮門內湧出。
玄鐵甲冑在晨光下反射出暗沉的光澤,沉重的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整齊而壓抑的悶響。
他們迅速散開,隱隱形成一個半圓,將曹妙音圍在中心。
甲士們手持長戟,戟尖斜指地面,封住了所有去路。
緊接著,幾道身影從宮門陰影里緩步走出。
當先一人,是個身材幹瘦的老太監,穿著暗紫色的宮廷服飾,臉上皺紋深刻,一雙眼睛混濁,卻透著毒蛇般的陰冷。
他身後跟著四名黑袍侍衛,氣息沉凝,氣血內斂,赫然都是無漏境巔峰的好手。
老太監停在曹妙音三丈之外,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著她。
「長公主殿下。」他的聲音嘶啞,像砂紙摩擦,「您不該回來。」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像一塊冰,丟進了原本就有些凝滯的空氣里。
周圍那些原本還在低語的朝臣,瞬間噤聲。
連大皇子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場中。
曹妙音緩緩轉過身。
看著老太監那蒼老的面容宛如菊花一般皺成了一團。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沒什麼溫度,卻讓老太監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跳了一下。
「魏公公。」曹妙音開口,聲音清晰,穿透了晨風與沉默,「本宮若不回來,這大魏的天下,豈不是要成了種蓮教的天下了?」
「種蓮教」三個字,她說得格外清晰。
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
人群里猛地爆開一片壓抑的吸氣聲。
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不解與猜疑之色。
「住口!」魏公公尖聲喝道,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尖利的怒意,「長公主,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種蓮教乃禍亂天下的邪祟,我大魏與之勢不兩立,你安敢在此污衊?!」
「污衊?」
曹妙音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魏公公。
她的眼神很靜,靜得像一潭結了冰的深水。
「那本宮便說清楚些。」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磨出來的,「種蓮教上代聖女李青蓮,奪舍了皇祖父。當代聖女秦白蓮,奪舍了父皇。他們圖的,是用我曹氏皇族血脈,行那三世身都邪法,復生那魔蓮妖帝!」
她猛地抬高聲音,字字如刀:
「今日本宮來此,便是要清君側,還我大魏朗朗乾坤!」
「凡我大魏忠良,皆當助我斬妖除魔——」她的目光掃過那群臉色各異的朝臣,掃過那些握緊長戟、指節發白的禁軍甲士,「若有阻攔者,一律按魔教妖人論處!」
最後一句話,擲地有聲。
死寂。
長達數息的死寂。
然後,嗡地一聲,人群炸開了。
「瘋了!長公主瘋了!」
「獻祭皇室血脈?復生魔帝?這……這怎麼可能?!」
「陛下……陛下是魔教妖人奪舍?這……」
「噤聲!這是惑眾妖言,不可相信...」
質疑、驚駭、茫然、恐懼,種種情緒在朝臣臉上交織。
魏公公的臉,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乾瘦的胸膛劇烈起伏,渾濁的眼珠里爆發出毫不掩飾的殺意。
「反了!反了!」他尖聲咆哮,再無半分之前的陰柔,「來人!將這構陷君父、妖言惑眾的逆賊拿下!生死不論!」
身後四名黑袍侍衛應聲而動。
他們身形微晃,便如四道模糊的黑影,自左右兩側同時撲向曹妙音!
速度極快,帶起的風壓甚至吹得曹妙音鬢邊髮絲飛揚。掌風凌厲,封死了她所有閃避的空間。
禁軍甲士也齊齊踏前一步,長戟前指,寒光連成一片。
曹妙音站在原地,一動未動。
她甚至微微仰起了臉,迎著那撲面而來的凜冽掌風,目光平靜得可怕。
仿佛那即將觸及咽喉的致命一擊,不過是拂面的微風。
就在那黑袍侍衛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曹妙音衣領的剎那——
一隻修長的手,從曹妙音身側的空氣中,仿若憑空探出。
五指張開,輕輕向前一送。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響,沒有絢爛奪目的光華。
最前面那名黑袍侍衛的身軀,驟然僵住。
他前撲的姿勢凝固,臉上的獰笑還掛著,眼神卻瞬間渙散。
緊接著,他整個身體,從內而外,猛地膨脹了一瞬。
噗。
像一個被戳破的水袋,瞬間炸成了一團血霧。
這血霧向著其來路飄飛,劈頭蓋臉灑了後面三名黑袍侍衛一臉。
三人駭然止步,前沖的力道硬生生擰住,踉蹌著後退好幾步,臉上血色盡褪,眼中只剩下無法理解的驚駭。
林玄的身影,驟然出現在曹妙音的身側。
他依舊穿著那身青布道袍,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束著。
抬眼,看向那三名驚魂未定的黑袍侍衛,又看向臉色鐵青的老太監。
一語不發,卻在瞬間威壓全場。
魏公公的瞳孔縮成了針尖。
他死死盯著林玄,渾濁的眼珠里混雜著震驚、忌憚,以及一絲難以置信。
剛才那一瞬間,他甚至沒看清對方是如何出手的!
那黑袍侍衛,可都是無漏境巔峰!距離不滅境只差半步!
他猛地想到什麼,目光轉向曹妙音,又轉向林玄,尖聲叫道:「你是誰?!敢插手我大魏宮廷事務?!」
林玄沒理他。
他側過頭,看向曹妙音,語氣隨意:「繼續?還是直接殺進去?」
曹妙音迎著他的目光,蒼白的臉上滿是堅定。
「有勞林公子。」她聲音很輕,卻足夠清晰。
眼看著林玄並不搭理自己,魏公公內心驚懼,卻依舊不敢直接放行。
「拿下這些妖人!」
魏公公猛地抬起枯瘦的手,指向林玄和曹妙音,嘶聲尖叫:「殺了他們!給咱家殺了他們!!」
剩餘三名黑袍侍衛對視一眼,咬牙壓下心頭恐懼,再度撲上!
這一次,他們提起了十二分精神,三人成陣,配合默契,刃光交織成網,罩向林玄!
禁軍甲士也同時動了。
長戟如林,從四面八方合圍而來,戟尖吞吐著森寒的氣勁,將中央那片小小的區域,徹底封死。
林玄微微搖頭,他本不想造這麼多的殺孽。
隨後,他一步邁出。
合圍而來的長戟,刺到他身前三尺,便再也無法寸進。
戟尖的氣勁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發出沉悶的噗噗聲,隨即潰散。
持戟的甲士們只覺得一股磅礴巨力順著戟杆反震回來,虎口崩裂,鮮血直流,整個人被震得倒飛出去。
三名黑袍侍衛的短刃,也停在了半空。
林玄抬起右手,食指中指併攏,對著三人虛虛一點。
啵。啵。啵。
三聲輕響,幾乎同時響起。
三名黑袍侍衛的眉心,各自出現一個微不可察的紅點。
紅點迅速擴大,變成血洞。
他們的身體晃了晃,仰面倒地,氣息全無。
林玄收回手指,看向面無人色的魏公公。
魏公公渾身顫抖,嘴唇哆嗦著,連連後退,竟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尿騷味瀰漫開來。
他身後的其他禁軍甲士,早已嚇得魂飛魄散,長戟丟了一地,紛紛向後退去,看林玄的眼神,如同在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就在這一片死寂與恐慌之中——
皇宮深處,傳來一聲冰冷的冷哼。
那聲音不大,卻像是直接響在每個人的心底,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與……怒意。
「逆女。」
一個威嚴而又低沉的聲音,從重重宮牆之後,悠悠傳來。
「既敢回來,可敢入宮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