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掌的力量傾瀉而出,被三尖兩刃刀一分為二,從帝一身側掠過,轟在兩側的結界光幕上,將光幕打得明暗不定。
到此為止了。
降龍十八掌,十八招全部打完。
招式用盡,按照所有人的預想,林玄應該停下來。
喘口氣也好,重新蓄力也罷。
十八掌已盡,後面沒有了。
林玄也確實停了一瞬。
極短的一瞬。
然後他的右腳踏前一步。
帝一的瞳孔在這一刻驟縮。
第十九掌。
沒有這一招。
林玄的降龍十八掌只有十八招,沒有第十九招。
原本打到神龍擺尾便是終結。
但林玄不管。
他的右掌抬起來了,很慢,慢到帝一有充足的時間去格擋、閃避、或者乾脆一刀劈過來終結比試。
帝一卻沒有動。
因為那隻慢抬起的右掌上,匯聚著一股讓他都感到棘手的力量。
前十八掌的掌力沒有真正散去。
它們被擊碎了,被刀劈開了,被結界彈飛了——但殘留的無敵真意還在這方天地之間遊蕩。
而此刻,這些散落在戰台每一個角落的掌法殘意,正從四面八方向林玄的右掌匯聚。
十八道掌意,重新歸一。
帝一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並沒有出手打斷。
不是不能,是不想。
身來高貴的他,自修行以來從未遭遇過挫折。
驕傲如他,想要看看,這一掌最終會擁有何等威力。
林玄的右掌自胸前推出。
亢龍有悔。
又是亢龍有悔。
第一掌是它,第十九掌還是它。
起於亢龍,終於亢龍。但這一次——
沒有悔。
亢龍有悔的精髓在於一個「悔」字。
盈不可久,物極必反,故而留一分餘力,給自己留後路。
這是老祖宗的智慧,是修行者的保命哲學。
林玄把這個字扔了。
這一掌拍出的瞬間,他沒有給自己留任何餘地。
全部的力量,十八掌疊加歸一的所有真意,傾瀉而出。
一條金龍從掌心中飛出。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都要真實。
龍鬚、龍鱗、龍爪,纖毫畢現。
金龍張口,發出一聲龍吟。
此龍吟響徹天地,聲震八荒,古老,荒蠻,裹挾著一往無前的氣勢。
亢龍——無悔。
我出這一掌,不管身後事。
不留退路,不計後果,不問生死。
帝一的表情終於變了。
從開戰至今,這位司法大帝一直掛著那副高在上的淡漠面孔。
現在,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一個六境的修士,在一場註定打不贏的戰鬥中,悟出了這種東西?
金龍撲面而來,龍爪撕裂空氣,裹挾著毀天滅地的掌力轟向帝一。
帝一抬起三尖兩刃刀。
然後又放下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單手豎在身前,拇指與食指捏成劍訣的形狀。
「敕。」
一個字從他唇間吐出。
聲音不大,但整座戰台上所有的聲響在這一刻全部消失了。
金龍的咆哮、掌力的呼嘯、石板碎裂的聲音——全部歸於寂靜。
帝一眉心裂開。
一道豎縫從他的雙眉之間顯現,緩緩張開,露出裡面一顆豎瞳。
金色的豎瞳。
與他本來那雙眼睛一模一樣的顏色,但瞳孔是豎的,像蛇,像龍,像某種遠古的神靈。
豎眼睜開的那一刻,對準了林玄。
林玄的身體僵住了。
不是被力量鎮壓,不是被威勢嚇住。
是此方站台的時間被定住了一剎——他就像一隻琥珀里的蟲子,動彈不得。
只有一瞬。
但一瞬已經足夠。
那條金龍在距離帝一三尺處憑空崩碎,化作漫天金色碎屑飄散。
而帝一腳下邁出一步。
只一步。
人已經不在原處了。
風從背後吹來。林玄的身體在那一瞬的禁錮解除後恢復了行動能力,他猛然回頭——
帝一就站在他身後三尺。
三尖兩刃刀收在背後,眉心的豎眼已經重新合攏。
那張俊朗而又威嚴的面孔上,頭一次有了一種很複雜的表情。
「這一戰,」帝一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戰台上異常清晰,「我輸了。」
六個字落下之時,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輸?
司法大帝,九境超脫之尊,對一個六境的林玄說,他輸了?
林玄自己也愣了。
他抹了把嘴角的血,胸腔里氣血翻騰得厲害。
他聽得很清楚,帝一說的是「我輸了」。
不是「你輸了」。
「我動了神通。」帝一繼續說,語氣平淡,「我違了約。」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林玄身上,像在打量一塊粗糲卻隱現寶光的璞玉。
「所以,是你贏了。」
說完這句,帝一不再看林玄,也不理會下方或驚愕或茫然的目光。
他轉身,一步邁出。
沒有流光,沒有空間波動,就那麼簡簡單單一步,人已出現在那扇懸於天穹的古樸巨門之外。
百丈天門,他一步跨過。
「林玄。」
他的聲音從天門外傳來,不高,卻清晰地送入林玄的耳中。
「儘快破境。」
「我在上界等你。」
「只希望下一次見面,」帝一的背影在門內光芒映襯下顯得遙遠而模糊,「你能有資格,讓我全力以赴。」
話音落,天門內光芒大盛,又驟然收斂。
那些列隊森嚴、甲冑鏗鏘的銀甲天兵,連同八名護法戰將,身形逐一淡化,如水墨暈開,最終徹底消失在天門之後。
天門緩緩閉合,化作一道細微的光縫,最後徹底隱入雲層。
籠罩全城的、那令人窒息的沉重威壓,隨著天兵天將與帝一的離去,潮水般退去。
魏王都上空,陰雲散去,天光重新灑落。
但城中死寂。
萬千百姓仰著頭,看著那恢復空蕩的天穹,再看向那凌空而立、渾身是血的青年。
許多人腦子一片空白。
真的有人,能夠勝過天上的「神」嗎?
戰台上,林玄站在原地沒動。
帝一走了,話也留下了。
破境,上界,全力一戰。
這些詞句在他腦海中盤旋。
但更讓他心神激盪的,是方才那一戰的最後一瞬。
豎眼睜開,便是時間禁錮。
那短短一剎,天地萬象似乎都凝滯了。
他看到了法則的痕跡,看到了權柄如何化作那無視距離、無視力量的「定」。
那是……規與法的具象化。
獨屬於司法大帝的神通。
可惜太快,太短暫。
像驚鴻掠影,只在他道心上划過一道淺痕,便消失無蹤。
沒能細看,沒能參透,著實可惜。
他輕輕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氣。
腳下,那萬丈論道台開始發出細微的嗡鳴。
它開始縮小。
從遮天蔽日,到籠罩半城,再到百丈、十丈、一丈……最後化作巴掌大小的一方灰白色石台,靜靜懸在林玄腳前。
「嗡。」
一聲輕響,石台化作一道流光,遁入虛空,消失不見。
「林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