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阿薩。」
沙啞乾澀的聲音，在這片死寂的晶體大陸上迴蕩。
林默把手從刀柄上挪開，上下打量著對方。
「沒聽說過。神界的人？」
「神界？」
阿薩眼眶裡的兩團紫色火焰跳動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絲跨越歲月的茫然，隨後緩緩搖了搖頭。
「我們的時代……比那些自封的神明，早得多。」
「比你身上的深淵氣息，也要久遠。」
林默摸了摸下巴。
比神界還古老，比深淵還深邃？
這虛無之地里，還真是臥虎藏龍。
「你們是最早來這片垃圾場的人？」林默問。
阿薩低下頭，看了看自己完全晶體化的手臂。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時候，造物主剛剛離開這片宇宙。」
「他留下了一道裂隙。裂隙里的廢料沒有了壓制，開始發酵、變異。」
林默靜靜聽著。
他知道，阿薩嘴裡的廢料，就是外面那些殺不完的虛空怪物。
「我們的文明，發現了這裡。」
阿薩的聲音斷斷續續，似乎回憶這些事情，對他來說是一種折磨。
「我們自詡為宇宙的守護者……所以，全族出動，接下了看守裂隙的任務。」
「全族出動？」林默挑了挑眉，「然後就剩你一個？」
「只剩我一個。」
阿薩點頭。
「起初，我們贏了。我們把那些怪物死死壓制在裂隙深處。」
「但是……怪物太多了。」
阿薩猛地抬起頭，那張沒有五官的臉上，透出一股令人窒息的絕望感。
「殺不完……根本殺不完。」
「它們吞噬一切。我們的武器砍在它們身上，很快就被腐蝕。我們的戰甲被它們啃食。」
「最可怕的，是它們抹除存在的手段。」
「我的族人，我的兄弟……只要被它們吞噬，連一絲痕跡都不會留下，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阿薩伸出那把暗紫色的長槍，槍尖重重地點著腳下的晶體地面。
「這裡，原本沒有這塊大陸。」
「這塊大陸……全是我族人的骨血……被虛無同化後，硬生生堆積出來的。」
林默聽到這裡，眼皮忍不住跳了一下。
腳下這塊廣袤無邊的紫色大陸，竟然是一個古老文明戰死後的屍骸堆成的？
阿薩雙手握緊了長槍。
「所有人都死了。」
「但我不能退。」
「如果我退了，裂隙里的怪物就會衝出去，吞噬外面的所有世界。」
「我把自己的血肉，獻祭給了那顆核心。」
阿薩轉過身，指向身後那座高聳入雲的紫色晶塔，以及塔頂那顆巨大的虛無核心。
「我用我最後的生命，激活了這座塔。」
「塔的力量，暫時壓制了裂隙的擴張。」
「代價就是……我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半人，半虛空。」
林默看著阿薩。
他沒有嘲笑對方。
如果換做以前，林默聽到這種為了大義犧牲全族的狗血故事，絕對會毫不留情地嗤笑一聲。
但現在，他笑不出來。
一個人。
守在這片連光都透不進來的死地。
沒有時間流逝的概念，聽不到任何活人的聲音。
每天面對的，只有永遠殺不完的怪物，和自己逐漸被虛無侵蝕的身體。
換成神界那些高高在上的主神，恐怕在這裡待上十年，精神就徹底崩潰了。
而眼前這個叫阿薩的戰士，不知道在這裡熬了多少個紀元。
是個狠人。
林默在心裡給出了評價。
他林默是個唯利是圖的商人，但他敬佩真正的硬骨頭。
「你想離開這裡嗎？」
林默開口打破了沉默，語氣很平淡。
阿薩眼眶裡的火焰猛地一縮。
離開？
這個詞對他來說，太遙遠了。
他緩緩搖了搖頭。
「我……不能離開。」
「這座塔……需要我的意識來維持運轉。」
「一旦我走了，壓制就會消失。裂隙的傷口會迅速擴大……到時候，所有的世界都會遭殃。」
林默雙手插進風衣口袋，抬頭看了一眼那座高聳的晶塔。
「老待在這兒當保安，也沒人給你發工資，圖什麼。」
林默收回視線，直視著阿薩。
「這破地方裡面的東西，我恰好用得上。」
「如果我順手幫你把這道裂隙堵上呢？」
周圍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
其實這裡本來就沒有風。
但阿薩的身軀，卻在這一刻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猛地抬起頭，那兩團紫色的火焰死死盯著林默。
火焰中，爆發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亮光。
那是名為「希望」的東西。
「你……能做到？」
阿薩的聲音不再乾澀，帶著一絲急迫的顫音。
「裂隙深處的怪物，比外面的強大千百倍。那是造物主留下的本源殘渣。」
「就憑你……一個人？」
林默聽完，嘴角一點點咧開。
「我什麼時候說過，我是一個人來的？」
林默沒有過多廢話。
能用拳頭和事實證明的東西，他從來不費口水。
啪！
林默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打了一個清脆的響指。
就在這聲響指落下的瞬間。
林默身後的虛空，毫無徵兆地徹底撕裂！
一道、十道、百道、萬道！
密密麻麻的空間裂縫，如同蛛網般在紫色的天幕上瘋狂蔓延。
緊接著，整齊劃一的骨骼摩擦聲，如同沉雷般在這片死寂的大陸上轟然炸響。
踏！踏！踏！
一排接著一排，黑白相間的緻密骨架，從空間裂縫中大步跨出。
十個。
一百個。
一萬個。
十萬個！
整整十萬名虛無獵殺者，在林默身後排成了一個龐大無邊的扇形軍陣。
它們沒有發出任何嘶吼，只有絕對的寂靜和服從。
十萬把白骨長刀同時揚起。
刀鋒之上，深紫色的平衡法則光膜瞬間點亮。
在昏暗的虛無之地中，交織成了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紫色刀海。
那股專為克制虛無而生的肅殺之氣，直衝雲霄。
連周圍那些遊蕩的半實體怪物，都被這股氣息壓迫得連連後退，發出了恐懼的低鳴。
林默站在大軍的最前方。
他沒有回頭，只是看著對面已經被徹底震撼的阿薩。
「自我介紹一下。」
林默雙手插兜，語氣平靜，卻透著一股凌駕於萬物之上的狂妄。
「我叫林默。」
「是個亡靈召喚師。」
阿薩呆呆地懸浮在半空中。
他看著林默背後那支龐大、冰冷，並且身上散發著與虛無之力相互克製法則的恐怖軍隊。
他在這片地獄裡守了無數個紀元。
他見過神明隕落，見過世界崩塌。
但他從來沒見過，有人能掌控這樣一支專門為了絞殺虛空而生的軍團。
紫色的火焰在阿薩的眼眶裡劇烈跳動。
他沉默了很久。
很久。
最後，阿薩緩緩降落在地面上。
他沒有再舉起長槍。
而是用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語氣，對林默說了一句話。
「也許……」
「你真的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