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
冬日的日頭慢慢爬上山頭,慘澹的陽光灑在玄霜宗白茫茫的屋檐上。
山門外,幾十個穿著黑色勁裝的執法堂弟子,正踩著厚厚的積雪,三三兩兩地往山門裡走。
這些人臉色冷峻,雖然個個面帶倦容,但眼底那股子殺氣還沒完全散去。
他們的長靴和袍角上,都沾著洗不掉的暗紅色血跡。
這一夜的清洗,幹得乾淨利落。
內門半山腰。
林默的小院裡,積雪已經被掃出了一條乾淨的過道。
林默沒去管外面的動靜。
他坐在院子當中的石桌旁,桌面上鋪著一張大大的宣紙。
這是他昨天夜裡,照著方遠山給的那份底稿,一筆一划抄錄下來的暗樁分布圖。
林默端起手邊的冷茶喝了一口。
沾著水漬的食指,在宣紙上重重點了幾下。
「二十七個暗樁。三個物資點。」
林默的手指順著宣紙上的紅點,慢慢劃出一條線。
從西北方向的寒玉礦場,到東邊的商路驛站,再到南邊那幾條隱蔽的採藥小道。
這些紅點,原本看著雜亂無章。
但如果用筆把它們全部連起來。
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躍然紙上。
這張網,死死地卡住了玄霜宗所有對外聯絡和運輸的咽喉。
就像是一根越勒越緊的麻繩,套在玄霜宗的脖子上。
「布局精妙,一環扣一環。」
林默看著這張圖,嘴角扯起一抹冷笑。
「如果不是提前拿到這份名單,真讓黑煞宗把網收緊。最多半年,玄霜宗連一粒補氣丹都運不進來,徹底變成一座死山。」
方遠山能拿到這麼核心的布防圖,說明他在黑煞宗那邊的分量不輕。
但這老狐狸,為了換自己一條命,賣起主子來也是毫不含糊。
「叩、叩。」
院門被人敲響。
「進。」林默隨手扯過一張布,把桌上的圖紙蓋住。
門被推開。
是內務堂的一個跑腿弟子。
「周師兄。」那弟子態度恭敬到了極點,「韓長老請您去一趟內務堂後院。」
林默點點頭,站起身,拍了拍風衣下擺。
「知道了。」
……
內務堂後院。
韓松長老站在水盆前,正用熱水用力搓洗著雙手。
水盆里的水,已經變成了一片渾濁的淡紅色。
他昨晚親自帶隊,去了最遠的一個物資中轉站,親手斃了三個黑煞宗的硬骨頭。
林默跨進門檻。
「長老找我?」
韓松拿過毛巾擦乾手,轉過身看著林默。
他雖然熬了一夜,眼眶裡布滿血絲,但精神卻出奇的亢奮。
「全拔了。」
韓松走到書案後坐下,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二十七個暗樁,三個中轉站。一個活口沒留,一個也沒跑掉。」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灌了一大口。
「痛快!這幫躲在陰溝里的耗子,總算是讓他們見了一回血!」
林默拉開椅子坐下,神色平靜。
「沒打草驚蛇吧?」
「放心。」韓松冷笑一聲,「執法堂這幫人干髒活也是行家。所有點位都是在同一時間動的手。他們連發傳訊符求救的機會都沒有。」
韓松放下茶杯,目光緊緊盯著林默。
「周遠,你這次立下的功勞,宗主全記在帳上了。等風頭過去,內門的資源,你隨便挑。」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不過,我還是得問一句。這份要命的名單,你到底是從哪條線上挖出來的?」
林默靠在椅背上,迎著韓松的目光,沒有半點躲閃。
「韓長老,不是我不想說。」
林默語氣平緩,「我說了,是一條特殊渠道。那人怕死,被我捏住了把柄,才咬牙把這東西交出來換命。」
林默指了指桌面。
「這條線現在還不能斷。留著他,比殺了他有用。黑煞宗在外面損兵折將,接下來肯定會有大動作。我們需要這雙眼睛,替我們盯著黑煞宗的動向。」
韓松盯著林默看了半晌。
最後,他默默地點了點頭。
「行。你有分寸就好。」
韓松嘆了口氣,「你不想說,我就不問了。宗主也交代過,你的事,讓你自己做主。」
韓松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這只是個開始。黑煞宗的人死了這麼多,他們肯定會查。你那條線,藏得住嗎?」
「藏不住也得藏。」
林默站起身,理了理領口。
「不過長老說得對。這二十七個釘子被拔,黑煞宗那邊,現在估計已經炸開鍋了。」
……
與此同時。
北寒域極深處,一片常年被風雪籠罩的黑色大山之中。
這裡是黑煞宗的總部。
一座完全由黑曜石掏空山腹建成的巨大地宮。
地宮深處的一間密室里,沒有點燈。
只有一面牆上,鑲嵌著上百塊散發著微弱綠光的玉牌。
這是黑煞宗核心成員和重要暗樁的命簡。只要人活著,玉牌就亮著。人一死,玉牌當場碎裂。
一個穿著寬大黑袍的老者,正盤腿坐在密室中央。
他瘦得皮包骨頭,眼眶深陷,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死氣。
這是黑煞宗的三長老,玄府境初期的老怪物,毒九陰。
「咔嚓。」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密室里突然響起。
毒九陰猛地睜開眼睛,綠豆大小的瞳孔里閃過一絲不悅。
他抬頭看去。
牆角邊緣,一塊代表著外圍暗樁的命簡,裂成了兩半。光芒熄滅。
死個把外圍暗樁,在黑煞宗是常有的事。
毒九陰剛想重新閉上眼。
「咔嚓!咔嚓!」
「砰砰砰!」
毫無徵兆地。
牆壁上,那一整排代表著玄霜宗周邊暗線的命簡。
就像是被一柄無形的大錘輪番砸過一樣。
在一瞬間,接二連三地炸碎!
碎玉稀里嘩啦地掉了一地。
短短几個呼吸的時間,整整二十七塊命簡,加上三個物資站管事的玉牌,全部變成了一堆毫無生氣的廢渣。
原本散發著幽綠光芒的牆壁,直接暗了一大塊。
毒九陰愣住了。
他死死盯著地上的碎玉,足足過了好幾息才反應過來。
「轟!」
一股狂暴到了極點的玄府境威壓,直接撞開了密室沉重的石門。
「來人!!!」
毒九陰發出一聲猶如夜梟般刺耳的咆哮。
聲音在巨大的地宮裡迴蕩,震得石壁上的火把都劇烈搖晃起來。
幾道黑影瞬間從地宮各處掠來,單膝跪在密室門外。
帶頭的是個靈海境後期的中年殺手。
「長老息怒!出什麼事了?」中年殺手戰戰兢兢地問道。
「玄霜宗那邊的暗線,全斷了!」
毒九陰從密室里大步走出來,枯瘦的手指捏得咯咯作響。
他那張老臉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二十七個暗樁,三個物資站!同一天晚上,全死絕了!」
跪在地上的幾個殺手倒吸了一口冷氣,嚇得連頭都不敢抬。
這怎麼可能?
那些暗樁分布在方圓三百里的各個角落,互相之間連聯絡方式都不知道。玄霜宗怎麼可能在同一時間精準地找到所有人?
「有內鬼。」
毒九陰咬著牙,聲音冷得掉冰碴子。
「有人把完整的布防圖,交給了玄霜宗!」
他猛地轉頭,盯著帶頭的中年殺手。
「在玄霜宗里,有資格知道全部暗線位置的人,有幾個?」
中年殺手渾身一抖,趕緊回答:「回長老……除了前幾天死在荒山破廟的那個帶隊執事,就只剩下玄霜宗里的那個內應了。」
「那個外門副執事?叫方遠山的?」毒九陰眯起眼睛。
「是。方遠山十天前剛剛傳過一次密信,說玄霜宗防務有變,要走了一份完整的暗樁名冊,說是為了方便後續接頭和調度。」中年殺手咽了口唾沫。
「好,好得很。」
毒九陰氣極反笑,笑聲比哭還難聽。
「吃著我黑煞宗的蝕骨丹,還敢反咬主子一口。這老狗是活膩了。」
毒九陰猛地一揮寬大的袍袖。
「影雙煞!」
話音剛落。
兩道完全看不清面目的黑色影子,像是一陣煙霧一樣,憑空出現在毒九陰的身後。
這兩人的氣息完全收斂,就像是兩塊沒有生命的石頭。但偶爾泄露出來的一絲波動,赫然是靈海境後期的修為!
「去玄霜宗。」
毒九陰看著地上那堆碎裂的命簡。
「把方遠山那個叛徒的腦袋給我摘回來。還有那個叫周遠的小子。」
「我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敢動我黑煞宗的根基,我要他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兩道黑影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微微低了低頭。
一陣微風吹過。
兩人憑空消失在了原地。
……
玄霜宗,外門執事堂。
方遠山坐在自己的書案後面。
手裡拿著一支毛筆,正懸在半空中,半天沒落下去。
筆尖上的墨汁滴在白紙上,暈開了一大片黑斑。
從早上到現在,外門到處都在議論昨晚的血雨腥風。
「聽說了嗎?昨晚執法堂大動干戈,連下了十幾道追殺令!」
「聽說是拔了一夥常年在外面劫道的惡匪老巢。好傢夥,抓回來好幾十具屍體,全拉去後山燒了。」
弟子們的議論聲時不時地傳進方遠山的耳朵里。
每聽到一句,方遠山的心臟就狠狠地抽搐一下。
他知道那些屍體是誰。
他也清楚這雷霆手段是誰的手筆。
林默。
那個看著冷冰冰,手段卻毒辣得讓人膽寒的年輕人。
「他真的幹了……一夜之間,連根拔起。」
方遠山放下毛筆,雙手死死捂住臉,肩膀止不住地顫抖起來。
他把名單交出去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黑煞宗的暗樁全被拔了,總堂那邊只要不是傻子,立刻就能猜出是他泄的密。
「他們會來殺我的。一定會的。」
方遠山覺得周圍的空氣都變得冰冷刺骨。
黑煞宗那些殺人不眨眼的惡鬼,絕對不會放過一個叛徒。
他猛地站起身。
這執事堂,他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方遠山連桌上的卷宗都沒收拾,慌慌張張地跑了出去。
夜幕降臨。
林默的小院門,被一雙顫抖的手瘋狂地拍打著。
「砰砰砰!周師弟!開門!快開門!」
林默坐在修煉室里,聽著外面這陣悽厲的砸門聲。
他放下手裡正在擦拭的一把短刀。
站起身,慢慢悠悠地走到院子裡,拉開了大門。
方遠山直接從門外撲了進來,差點摔在雪地里。
他那張平時總是帶著和氣笑容的臉,此刻扭曲成了一團,額頭上全是大汗,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們要殺我!」
方遠山一把抓住林默的風衣袖子,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你答應過保我命的!你讓我交的名單我都交了!黑煞宗那邊肯定已經知道是我乾的了!」
「他們絕對派人來了!我死定了!」
林默看著他這副鼻涕一把淚一把的狼狽樣。
沒嫌棄,也沒甩開他的手。
只是反手在方遠山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兩下。
「慌什麼。」
林默語氣平淡,就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把背挺直了。你現在可是玄霜宗清剿邪派的重要證人。」
林默看著方遠山的眼睛。
「在我這院子裡,天王老子來了,也拿不走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