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官道上趕了三天路,地勢徹底平坦下來。
中州的富庶在眼前一覽無餘,路兩邊的靈草田連成片,看不到盡頭。
午後,一座巍峨的巨城出現在視野里。
城牆有十丈多高,全是嚴絲合縫的青色巨石,厚重得像一面橫在天地間的鐵壁。城門口車水馬龍,進出的商隊和修士排著兩道長隊。
中州第一大城,青葉城。
「好大一座城池!」
趙鐵山走在最前面,抹了抹把臉上的熱汗,壓低聲音跟後面的林默說道,「我八年前跟著外門的採購車隊來過一次。你看城樓上架著的那些大弩,全是能射穿聚元境護體真氣的破法硬弩,排場真不小。」
「進城之後低調行事,跟著前面的車隊走。」
林默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目光平靜。
三人跟著人流往前走,快到城門洞的時候,蘇清凝的步子突然停了。
「怎麼了?」林默側過頭。
蘇清凝沒說話,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城門口左側的一面告示牆。
那堵牆前圍著不少閒看熱鬧的散修。正中間最顯眼的位置,貼著一張畫了紅漆槓的通緝榜文,上面畫著一個戴斗笠的年輕修士。
「周遠。於北寒域作亂,潛逃中州。提首級見官或見宗者,賞現錢一萬靈石。」
蘇清凝將榜文底下的字一字不漏地念了出來,眉頭跟著擰成了一團,「黑煞宗的動作夠快的。幾千里路,這張紙居然比我們先到中州的大門上。」
「看他們畫的那模樣,連我是圓臉還是方臉都沒弄明白。」
林默掃了一眼那張畫像,腳下的步子連半秒停頓都沒有,直接邁過了城門檻,「北寒域那幾次交手,他們見過我面目的探子和殺手全留在地底下做爛泥了。活著的,只有這一萬塊靈石的數字。」
「一萬靈石不是小數目。」
蘇清凝握劍的手稍稍收緊,「在中州,這筆錢足夠讓不少刀口舔血的亡命徒紅了眼。我們如果在大街上被人認出來,會招來很多綠頭蒼蠅。」
「認不出來。」
林默走入大城長街的陰影里,語氣波瀾不驚,「在中州這片大地上,戴斗笠、使長劍的年輕散修多如牛毛。他們既然想用靈石撒網,那就讓他們去大海撈針。我們要去的是天劍山,不用理會這些在街頭上叫喚的瘋狗。」
進了城,幾人在偏僻的西城區找了間破舊客棧,租下兩間緊挨著的過路客房。
剛放下包袱,趙鐵山就自覺地把袖子挽了起來:「周兄弟,你跟蘇仙子在屋裡歇著。我這張臉普通,適合去三教九流的茶館酒鋪鑽營。我去街面上聽聽,這兩天城裡都在轉什麼風向。」
「帶幾塊碎銀,早去早回。」林默把一塊銀角子丟在桌上。
「管好!」趙鐵山伸手接了,抓了頂破氈帽扣在頭上,一眨眼就鑽出了院門。
不過一個時辰的功夫,這老雜役就滿頭是汗地跑了回來。
他一進門就把門栓落下,給自己倒了碗冷茶一口喝乾,湊到桌邊壓低了嗓門:
「兩件事,全是熱乎消息!」
趙鐵山看著林默和蘇清凝,「第一件事,黑煞宗發狠了!今天中午城裡各家分據點的告示全都換了新單。你那個首級的賞銀,從早上的『一萬』直接漲到了『一萬五千塊靈石』!而且貼了死口,見屍也給滿錢!」
蘇清凝面色微沉:「加錢加得這麼急,說明他們在北寒域真的傷了筋骨,急著立威。」
「讓他們急。」
林默坐在木桌前,神色不變,「另一件是什麼?」
「是咱們正打算去的西北天劍宗!」
趙鐵山咽了口唾沫,「天劍宗跟邊上的『玄天閣』徹底撕破臉了。為了奪中州西北角那一座主產『青霜靈石』的大礦脈,兩邊的長老已經對峙了半年有餘。就在三天後,兩門要在天劍山擺一場『靈礦協商大盤會』,還要請中州不少大門派坐鎮當見證。聽說連刀劍都擦亮了,沒談妥就要現場見血!」
「青霜靈礦?」
林默眼裡光芒微凝,細細琢磨著這幾個字。
腦海中那面萬象法則星圖裡,指引在中州地界的第二個紅點標記,剛好就落在正西北的山脈走勢之中。
「為了個靈礦就能撕破臉,說明那底下埋的東西分量夠重。」
林默看向趙鐵山,「你明天一早去城東的騾馬行,挑三匹有耐力的快馬。天劍宗那邊亂起來,正是我們進去辦事的好機會。三天時間,咱們得趕在他們協商會開場之前跑到山腳下。」
「明白!明天一早就把馬牽到客棧後門!」趙鐵山接令退回了自己的房間。
夜色深沉,窗外傳來巡夜的更夫梆子聲。
林默將屋門反鎖。
他沒有躺下休息,而是把腰間的「霜吟」長劍解下,穩穩橫放在面前的方桌上。
屋裡沒點油燈,全是黑的。
林默閉上眼睛,化靈境中期的深青色真元從丹田內緩緩溢出,直接在斗室四周布下一層隔絕聲息與氣機的氣牆。
下一霎,一縷金色的混沌本源,順著他的左手掌心,貼上了長劍的冰涼吞口。
「嗡!」
腦海深處,萬倍增幅的力量轟然砸下。
一股無法用常理形容的精純本源,如同咆哮的洪流,順著握劍的手指,直接衝進霜吟長劍的精鋼經絡深處。
那原本就已經被打磨到極致的下品靈寶劍身,發出一陣連綿不絕的微小震顫。
劍體內那些天然凍結的藍色符文,就像被一把無形的巨錘反覆鍛打、再精造。
隨著靈力幾萬次的急速流轉,長劍表面的冰霜氣息不僅沒有四下亂溢,反而徹底收斂進那層深藍色的精鐵刃口之中。
「鏘。」
林默拇指推開吞口,把劍拔出半寸。
暗室里沒有任何刺眼的強光,只有一抹深沉如寒潭潭底的澄徹藍意。
這劍,經過萬倍本源的徹底重洗,已經隱隱摸到了真正大靈寶的門檻。
林默隨手一揮。
沒有催動任何劍招,只是一記輕描淡寫的平斬。
「哧。」
連風聲都沒颳起,三尺開外那座黃花梨方凳的一條實木硬角,直接從中間悄無聲息地滑落下來。
跌在青磚地上,切口平整如鏡,連一根干木毛刺都找不到。
「好刀口。」
林默收劍入鞘,「對上靈海後期的護體罡氣,不借拳腳也能直接一斬到底了。」
他轉頭推開半扇窗。
頭頂的大月亮掛在青葉城的飛檐尖上,往西北邊看去,夜霧茫茫。
……
七天之後,早晨。
天劍山脈的正山腳下。
遠遠看去,這脈青峰如同幾條橫亘在平原深處的巨龍,中間最高那座主峰更是直接穿進了雲縫裡。
山門處的陣勢,比起閉關了的玄霜宗還嚴幾分。
關卡直設了三層,駐守的弟子全是穿統一青色長劍袍、胸前扣著各等鐵劍徽章的內門好手。
林默三人下馬,把馬韁栓在路邊的栓馬樁上。
他沒讓人直接去最前面的大牌坊下招搖,走近一片稍微偏清的石台,從袖口取出一塊蘇清凝在玄霜宗時轉拿給他的一枚綠色小玉片。
單指用力一磕。
「咔嚓。」
小玉片當場碎成幾點綠意,化作一縷殘煙飛向天劍宗的高山門牆裡去。
不過片刻功夫。
一陣風勁響從山上快步躍下來。
那是名身量清瘦、面容乾淨的內門弟子,穿一身帶雙劍標的內袍,腳下步法清利得沒有一丁點泥水氣。
「蘇師妹!」
青年還沒走到石階底,臉上已經露了喜意,「還真是你們!」
他緊接著把目光轉過,直直盯在林默的那張平整面龐上,兩步趕上前來,大方伸過掌把:
「你一定就是蘇師妹信里三天兩頭念叨的……周遠師弟對不對?我是方懷遠!聽說你在玄霜宗那場大比里一招奪冠,今天算是見到本尊了!」
「方師兄。這次來中州,路上全賴師姐介紹的這口方門路了。」林默伸出手,跟他有力地握了一下。
「說哪兒的話!咱兩家人在北邊跟中州走動已經有幾輩子情分了!」
方懷遠打量著林默周身那股平實卻壓人的氣息,眼裡贊了半聲,回頭跟守大牌坊的護隊亮了亮懷裡一塊實權鐵劍腰牌:
「跟我走!這是正巧趕上咱山里最要緊的關口日子了!」
「是因為跟玄天閣爭的那塊青霜靈礦?」林默隨著他的腳步踏上高石階。
「趙兄弟消息靈通啊!」
方懷遠稍微意外地看了趙鐵山一眼,壓低了嗓音,「不瞞你們,就在明天上午,各大門派派來的見證長老全會進大殿!我們宗主放出話了,這場談判能成則罷,不成就當場在山門外見真把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