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風雪關,再往南走二百里,那種如刮骨鋼刀般的北寒厲風,總算是徹底停了。
懸崖絕壁逐漸平緩,道路兩側稀稀拉拉的耐寒冰松,也換成了鬱鬱蔥蔥的茂密青松林。空氣中,那股刺骨的冰寒靈氣明顯下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溫和、適合大多數修士吞吐的混合天地靈氣。
這裡,是北寒域與中州的過渡地帶。
林默和蘇清凝走在官道上,兩人的風衣和勁裝上還帶著從關外落下的少許雪漬。
行至邊境的一座過路小鎮時,日頭正偏西。
鎮上商旅來往不斷,街邊一家老舊的鐵匠鋪門口,泥路陷車坑裡,架著一輛斷了軸的車架。
一個穿著破舊灰色短袍的中年漢子,正蹲在坑邊上,手握一把重沉錘,滿頭大汗地敲打著變形的車軸部件。他滿身油灰,腰裡別著塊磨破了邊的舊牌子,臉上還多了兩道長長的傷疤。
林默從鐵匠鋪前方經過,眼皮微微一挑,腳步頓住了。
蹲在坑底修車軸的中年漢子聽見腳勢聲,抬頭抹了把額頭上的油污,朝上一瞅。
這一瞅,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哎……你……」
中年漢子張了張嘴,手裡的長錘差點掉在土坑裡,「林……周遠?!你怎麼在這裡?」
林默看著這張飽經風霜的臉,一眼認出了他的底細。
這人正是玄霜宗外門執事堂負責派雜務的管事,趙鐵山。當年他在外門劈柴打雜的時候,任務單全是從這個人手裡領下來的。
「趙管事?」
林默走到車坑邊,看著他那一身破破爛爛的粗布短袍,語氣平淡,「不在外門當你的雜務管事,怎麼跑到中州邊境的小鎮上給人家修車軸了?」
聽到「管事」這兩個字,趙鐵山臉皮抽了抽,手裡的重錘塞在了泥坑角上。
他苦笑了一聲,從土坑裡站起身,兩隻滿是油灰的手在短衣前襟上使勁擦了半天,才低聲嘆了口氣:
「周師弟,你就別損我了。現在哪還有什麼趙管事?」
趙鐵山指了指自己臉上兩道連著下巴的新疤痕,眼裡全是無奈,「羅長老被拔了之後,他那一系的人全部遭了清算。我雖說不是什麼主事嫡系,但好歹當初替他在執事堂跑過幾次腿、辦過些雜活。外門徹查的時候,連我也被卷進去了。」
他說著,搖了搖頭:「飯碗被砸了,宗門也待不下去。憑我這點修為,能上哪去?只能一個人跑出北寒域,來中州邊界這裡,靠一膀子氣力賺口飽飯吃。」
蘇清凝站在林默身後半步外,雙手環胸,靜靜看著趙鐵山,沒有說話。
大宗門內權力更迭就是如此,主幹一倒,底下的牽連者必然要遭殃。
林默沒有作聲,就這麼站在鐵匠鋪前看了他兩眼。
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中州,有這麼一個熟人,並不是壞事。趙鐵山雖說只是個凝氣期的雜役,但在玄霜宗外門執事堂待了七八年,對北寒域到中州的路線、周邊大小勢力的地界分布,心裡比誰都清楚。
沉默了半晌。
「你有去處嗎?」林默看他。
「我一個落魄老雜役,哪來的去處?」趙鐵山自嘲地搖了搖頭。
「跟我走吧。」
林默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聲音,「雖說跟著我不一定是什麼安穩差事,還得擔驚受怕,但至少,比你在這裡修馬車軸更有前途。」
趙鐵山愣在當場,綠豆大小的眼睛死死盯著林默。
他能感覺出林默身上那股氣勢。比起當年在柴房裡的毛頭小子,眼前的周遠已經沉穩厚重到了極點,哪怕不顯山露水,也透著一股讓心頭髮悸的威嚴。
他在坑邊稍微遲疑了半息,重重一點頭。
「行!」
趙鐵山乾脆地把掛在後腰的一張舊毛巾甩在路邊,「老話說,在人窮路窄處,誰能給一口滿飯,誰就是東家。我這把老骨頭,今天就賣給你了!」
「那就帶上包袱,放快腿腳。」
林默隨手扔給他一個酒袋,「今天在小鎮休整一口氣,後天一早就正式踩路上中州。」
三人在邊關小鎮落足、把行囊和情報拾掇清楚後,休整了兩日,在第三天天剛亮時,正式踏入了中州地界。
少了那層常年籠罩的邊塞厲風,這裡的視野要廣闊得多。
從官道左右放眼望去,不僅是天氣不嚴寒,連大地上飄拂的天地靈力都平穩中正,不再有北寒域那種動輒暴烈亂竄的銳意。
沿著官道行走了百里,過路看到的修士不勝其數。
「這裡的真氣底子,確實不是邊陲之地能比的。」
趙鐵山走在前方帶路,一邊回頭對兩人說道,「咱們早上剛越過的那兩個鎮子,連尋常酒館裡跑腿的小廝,身上都能帶出兩層凝氣底子。在這中州地界,隨便摔一跤,砸中的都可能是修真門派的子弟。」
蘇清凝順著路旁的田壟看去。
中州的底層農戶並不大面積種植稻麥,一眼望過去,整齊的田壟里全都是一株株散發著淺綠色微光的低階靈草。
「底下人全都依靠著低階靈草換生活,可見中州整體對丹藥、資源的需求有多龐大。」蘇清凝低聲說了一句。
就在這時,走在隊伍正中間的林默,腳步沒有動,眼神卻悄然一斜。
他沒有催動玄霜真解,但在剛才走過一片古舊斷碑道口時,他靈魂深處那一絲內斂的混沌之力,竟然在毫不設防的狀態下,產生了一股極為細微的震顫。
這種共鳴頻率,林默再熟悉不過。
與他曾經在萬象城地下遇過的第一扇界門、以及玄霜宗祖地底下激活的第二扇大門,一模一樣。
林默不動聲色地將手伸進風衣內兜。
摸到那把掛在心口處的金色鑰匙時,他的指尖清晰地感覺到,那原本冰涼如水的金鑰表面,正在微微發燙。
鑰匙尖端沒有放光,卻在被手把住的那一刻,精準地指向了正西北的方向。
「天劍宗。」
林默收回手指,在心裡默默念出這三個字。
法則星圖里指引的中州節點,正好對準了正西北的那群連綿青山。看鑰匙此時發生的溫度感應,距離那一處真正的地界,絕對沒有多遠了。
林默把手從衣兜里抽出來,抬起眼線:「從這到西北那邊,多遠?」
蘇清凝早就核對過路線圖,見他指向西北,立即應道:「天劍宗就在中州正西北的天劍山脈。我們如果按照正常速度趕路,距離這裡大約還有七天的行程。」
她指了指前方的一段分岔路:「路上不會全都太平,中間要跨過三座中等城池,還有一片時常有妖獸出沒的荒原。」
林默聽罷,根本沒在路上做絲毫遲疑。
「加速。」
林默丟下兩個字,順著寬闊的青石長路大步向西北方行去,「今天天黑之前,趕到前邊的城池落腳。」
「好嘞!」
趙鐵山立刻拉緊了自己肩上的行囊布帶,跟在兩人身後,全速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