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劍宗主峰，正陽殿。
三天時間一晃而過。
這座平時只用來接見大宗大派貴客的議事大廳，今天大門敞開。
門口兩排內門精銳弟子按劍而立，一個個板著臉，連呼吸都繃得很緊。
大廳正中間，擺著一張三丈長的沉香木大長桌。
長桌左邊，坐著天劍宗的幾位高層。帶頭的是執事大長老陳長風，一位實打實的靈海境巔峰高手，此時沉著一張臉，不怒自威。
長桌右邊，則是玄天閣的代表。領頭的是個看著四十出頭、顴骨高聳的精瘦男人。這人穿著一身暗金色的錦袍，手裡把玩著兩枚鐵膽。
他是玄天閣的副閣主，名叫閻沖。
除了這兩家正主，長桌兩端的客座上，還稀稀拉拉坐著幾個中州其他勢力的代表，算是被請來撐場面的見證人。
林默作為天劍宗請來的「客卿」，被方懷遠安排在長桌最末尾的一個不起眼位置。
蘇清凝坐在他旁邊，兩人面前各放著一杯熱茶，誰也沒動。
大廳里的氣氛壓抑得像個火藥桶。
「閻副閣主，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陳長風把手裡的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打破了死寂。
「青霜靈礦是我們天劍宗的人先探出來的。這半年來，開礦的陣法、鎮守的弟子，全是我們天劍宗出的人出力。你們玄天閣現在跳出來說這礦脈有你們一半，手是不是伸得太長了？」
閻沖手裡轉著鐵膽，「嘩啦，嘩啦」的聲音在安靜的大廳里顯得特別刺耳。
他掀了掀眼皮，皮笑肉不笑地看著陳長風。
「陳長老，這話說的就不講理了。青霜靈礦的礦口雖然在你們天劍宗的地界邊緣，但那條礦脈的走勢，可是筆直朝南，扎紮實實地延伸進了我們玄天閣的底盤！」
閻沖身子往前一傾，兩眼盯著陳長風。
「你們挖到了我們玄天閣的院子裡，拿了我們地底下的東西。我今天帶著人上門，只提七三開，我們拿七成，已經是給足了天劍宗面子。不然，咱們就按規矩，把礦脈挖開，一寸一寸量！」
「七三開？你們拿七？」
陳長風氣極反笑，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閻沖，你真當玄天閣能在中州西北角一手遮天了？青霜靈石對鑄魂境有大用，你們一開口就要拿走七成，這是明搶！」
「陳長老別動氣。」
旁邊一個穿著灰袍的見證人乾咳了一聲，出來打圓場。這是中州百草谷的一位管事。
「大家都是鄰居，為了個礦脈傷了和氣不值當。要我說，乾脆五五分帳。靈礦出產的石頭，兩家各拿一半，這事兒就算平了，怎麼樣？」
「平不了。」
閻沖眼皮都沒抬，直接把百草谷管事的話給頂了回去。
「五五分，那是跟平起平坐的人談的。天劍宗現在的胃口配不上這個價。」
他這話說得狂妄至極。
天劍宗這邊的幾個長老瞬間變了臉色，有脾氣火爆的甚至直接把手按在了劍柄上。
陳長風深吸了一口氣，壓住火氣：「閻沖，你今天到底是來談事的，還是來找茬的？」
「談事，當然是談事。」閻沖嘴角扯起一抹冷笑，手裡的鐵膽轉得更快了。
林默坐在長桌最末端。
他沒有去看陳長風，也沒有去看那些氣得吹鬍子瞪眼的長老。
他的目光，一直平靜地落在閻沖的身上。
「道基境初期。」
林默在心裡默念了一句。
這個精瘦男人身上散發出來的靈力波動，比靈海境巔峰的陳長風要厚重得多。那是真正把靈氣液化築基、踏入了另一個大境界的標誌。
難怪他敢帶著幾個人，就大搖大擺地坐在天劍宗的主殿裡大放厥詞。實力擺在這，他確實有狂的資本。
但這並不是讓林默最在意的。
林默端起面前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
他的餘光敏銳地捕捉到，閻沖雖然嘴上在跟陳長風唇槍舌劍，但他的注意力，根本沒放在談判桌上。
閻沖那雙銳利的眼睛，每隔幾句話的功夫，就會不自覺地往議事大廳門外的方向掃一眼。
他的手指敲擊著桌面，看似是不耐煩，實際上那是一個人在計算時間、等待某種消息時才有的下意識動作。
「他在拖時間。」
林默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下，心裡立刻有了判斷。
一個道基境初期的副閣主，親自帶隊上門，提出一個對方絕對不可能答應的「七三開」條件，把天劍宗高層的注意力全吸引在談判桌上。
「玄天閣根本沒打算跟天劍宗分什麼靈礦。」
林默看著閻沖那張有恃無恐的臉，眼神變冷，「他們要的是獨吞。」
就在林默腦子裡把對方的盤算理清楚的這一瞬。
「報——！」
一聲悽厲的嘶喊，突然從正陽殿外的白玉廣場上炸響。
緊接著。
一個滿身是血、連髮髻都披散開來的天劍宗弟子，跌跌撞撞地衝破了門口精銳的阻攔，一頭栽進議事大廳的門檻里。
這弟子身上的青色劍袍被劃開了十幾道口子，左肩上還插著半截斷箭，鮮血順著衣角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整個議事大廳瞬間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這個血人身上。
「怎麼回事？！」陳長風猛地站起身，一步跨到那名弟子跟前，一把將他拽了起來，「你是青霜靈礦的巡山守衛！怎麼弄成這副樣子？礦上出什麼事了？！」
那弟子臉色慘白，疼得渾身發抖，死死抓住陳長風的胳膊。
「長……長老！玄天閣的人打過來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聲音里全是驚恐。
「幾百號人……全是精銳！他們趁著兩邊開協商會，直接把青霜靈礦給圍了！外圍的防禦陣法被他們從裡面破了，現在他們已經堵死了礦洞入口，說是要強行接管靈礦！」
這話一出。
大廳里就像是平地炸響了一記驚雷。
天劍宗的幾個長老氣得眼珠子都紅了。
「豎子敢爾！」
「混帳東西！居然敢玩聲東擊西的把戲！」
陳長風臉色鐵青，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坐在長桌對面的閻沖。
「閻沖！你幹的好事！」
陳長風渾身靈海境巔峰的真元轟然爆發，連大廳里的幾張硬木椅子都被這股氣流震得倒退出去。
「你們玄天閣，是在拿我們天劍宗當猴耍？！」
長桌另一邊。
聽到手下得手的消息，閻沖手裡的兩枚鐵膽停了下來。
他慢條斯理地從椅子上站起身，理了理錦袍的下擺。
臉上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此時已經徹底變成了毫不掩飾的張狂和冷酷。
「陳長老，話別說得這麼難聽。」
閻沖看著暴怒的陳長風，攤開雙手，「咱們這不是談不攏嗎？我提的七三開，你們又不樂意。既然桌面上談不攏，那就只能按修行界的規矩來了。」
他冷笑一聲。
「各憑本事。」
「我憑你奶奶的本事！」
天劍宗脾氣最爆的一位內門長老直接拔出腰間長劍，「錚」的一聲，劍尖直指閻沖的咽喉。
「今天不把話交代清楚，你休想活著走出天劍山！」
「怎麼？兩軍交戰不斬來使，天劍宗想壞規矩，在大殿裡留人？」
面對指著自己的長劍，閻沖沒有半點慌亂。
他身上那股道基境初期的雄渾氣息猛地一震。
「轟！」
一圈肉眼可見的土黃色氣浪以他為中心橫掃而出。
那個拔劍的天劍宗長老只覺得胸口像是被大錘砸了一下，悶哼一聲，連連後退了三步才站穩。
大廳里的那些中立見證人一看這架勢，紛紛起身退到牆角，誰也不敢去觸這個霉頭。
陳長風一把攔住還要上前的長老，一雙眼睛像是要吃人一樣盯著閻沖。
「閻沖，你知不知道你們這麼幹，意味著什麼？」
陳長風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道。
「意味著什麼？」閻沖不屑地嗤笑一聲，「意味著從今天起，青霜靈礦歸我們玄天閣了。你們天劍宗要是不服，大可以帶人來搶。只要你們有那個牙口能咬得動！」
他說完，直接大手一揮，帶著身後的幾個隨從大步朝著議事大廳的門外走去。
路過陳長風身邊時，閻沖停了一下。
「陳長老，奉勸一句，礦場那邊我們的人已經布好了殺陣。你們去晚了，留守在裡面的那些天劍宗弟子，連收屍的機會都沒了。」
閻沖大笑兩聲，揚長而去。
門口的天劍宗護衛雖然個個拔劍在手，但沒有長老的命令，加上對方道基境的威壓，誰也不敢真撲上去送死。
議事大廳里一片狼藉。
「砰！」
陳長風一掌拍在三丈長的沉香木桌上。
堅硬的長桌直接從中間裂開一條大縫，木屑飛濺。
「欺人太甚！」
陳長風轉過頭，衝著身後的執事厲聲吼道：「傳令！敲響聚將鍾！召集所有在山的內門弟子和長老，帶上破陣法器！今天就算把青霜靈礦打爛了，也絕不能讓玄天閣那幫畜生占了去！」
「是！」執事滿頭大汗地跑了出去。
大廳角落裡。
林默安穩地坐在椅子上。
剛才閻沖爆發道基境氣浪的時候，這股氣浪刮到他面前，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冰牆，自動從兩邊分流開來，連他手裡的茶水都沒晃出半滴。
他看著亂成一團的天劍宗高層，微微挑了挑眉毛。
「桌子掀了。」
林默站起身，隨手撣了撣風衣下擺上的木屑。
他看著礦場的方向。
這幫人打生打死他不管。
但青霜靈礦底下那道和法則門有關的共鳴，他必須得親自去摸個清楚。
水越渾，他才越好摸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