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像一顆石子落在水面,在人群中無聲地擴散開去。
有人點頭,有人搖頭,有人沉默不語。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不自覺地往廣場入口的方向掃——像是在等一個不知道還會不會出現的人。
報名台前的案桌後面,負責登記的天劍宗弟子抬頭看了一眼天色,轉頭低聲對身側的同伴說了一句。
「時間差不多了。」
「嗯,再等一炷香。」
「那散修還沒來……估計來不了了。」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
廣場入口處。
人群忽然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撥開了一道縫。
並非推搡,沒有喧譁。
只是眾人不約而同地側了側身,讓出了一條路。
那是一股神識威壓,衝出來的一條道路。
腳步聲從那條縫隙中傳來,不緊不慢,一步接著一步,踩在青石地面上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
江池從人群中走出來,一身墨袍,身形挺拔,面容年輕得不像話。
沒有遮掩,沒有猶豫,直直走向報名台,當著所有人的面,從懷中取出一枚通體漆黑的令牌。
噹啷一聲,
扔在了案桌上。
案桌後三名三宗弟子一怔。
他們看著那枚令牌,又抬頭看了一眼江池,像是沒反應過來。
「……你……」
江池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平淡。
「報名。」
那一瞬間,散修區域像是被點燃了一樣,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
「來了!那散修來了——!」
聲音傳開的那一剎那,無數道目光從四面八方齊刷刷地射向報名台前方的那道墨袍身影。
「就是他?」
「就是他拿了散修邀請令?」
「這麼年輕?看著不到二十歲吧?」
「是不是走錯地方了?」
「那令牌是真的!我看得清清楚楚——斬龍邀請令!」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騷動。
像是巨石砸入水面,漣漪一圈一圈向外擴散。
有人踮起腳尖想要看得更清楚,有人低聲和身旁的人交換著目光,有人握著兵器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些。
三宗弟子終於從愣怔中回過神來,按下了心中的驚疑,執筆蘸墨,抬頭看了他一眼。
「叫什麼名字?」
江池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青陽散修——文泰來。」
三個字落地,如冰錐落油鍋,瞬間炸開。
「文泰來?」
「沒聽說過啊,哪個青陽?」
「蒼玄大陸有青陽這個地方麼?」
「天機閣的情報有說麼?」
「不知道啊,沒聽說過這個地方啊。」
站在散修區域前排的姚遠,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他就那麼站在人群里,看著江池站在報名台前,面不改色地報出那個他編出來的名字。
「青陽散修……文泰來……」
他在心裡默念了好幾遍這個名字,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像吞了一整隻苦瓜。
他當然知道,這文泰來不是他的真名。
但他也知道,這個名字即將成為傳奇,即便是不知道從哪弄來的假名字。
他身旁的散修像是聽到了他的自言自語,轉頭湊過來問了一句。
「道友,你認識他?」
姚遠猛地回過神來,突然胸脯一挺。
「當然!那我可是我過命的兄弟!」
就在這時——
三道黑影從散修區域的人群中同時暴起。
速度極快,快得像三片從不同方向同時射出的黑色箭矢。
一左,一右,一正前。
三道殺意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將報名台前的區域徹底籠罩。
刀光,劍氣,一道墨綠色的毒芒幾乎是同時抵達江池身周三尺之內,像是三頭早已潛伏多時的獵豹,終於等到了獵物落網的瞬間。
廣場上傳來一片驚呼。
「有人截殺——!」
「又是這一手!斬龍榜報名日截殺散修——老傳統了!」
「就看這散修的成色了——!」
江池的腳沒有動。
他甚至沒有轉頭去看那三道襲來的殺意。
只是一隻手從袖中探出,指尖夾著一粒細小的種子,暗褐色,乾癟得像是隨手從路邊撿來的。
隨後嘴角微微一扯。
種子從他指間滑落,落在他腳邊的青石縫之中。
那一瞬間。
整片廣場像是被按下了一瞬的暫停鍵。
所有人都在看著那粒種子——
然後,它動了。
像是一滴墨水落入清水中一般,在青石板地縫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爆裂開來,根系如同髮絲般鑽入石縫深處。
青藤從地面炸裂而出,粗如手臂,藤身上布滿細密的倒刺,葉片層層疊疊向外舒展,眨眼之間便從一株嫩芽瘋長成三丈高的藤蔓巨牆。
藤身如同巨蟒般盤踞舒展,藤葉在暮色中泛著幽綠的光澤,如同無數柄淬了毒的短刀,齊齊朝向三個散修。
那三名散修的瞳孔同時收縮,終於在這一刻奪回了身體的掌控權。
「——撤!」
他們同時後掠,身影快如三道黑煙,試圖在藤蔓合攏之前脫離藤蔓的範圍——
但他們快不過那株藤蔓。
藤身猛然一震,無數片青葉脫離藤枝,如飛蝗出巢般激射而出,每一片葉子的邊緣都裹著一層極淡的青光,鋒銳如刀。
「噗噗噗噗——!」
葉片在空中劃出一道道細密的弧線,精準地切過三人的衣袍,手臂,小腿,面頰。
血珠在空中飛濺,如同一串串細小的紅珠被風吹散。
三人的身影落地,衣袍破碎,皮膚上布滿了細密的血痕,臉上終於第一次浮現出恐懼的神色。
他們連對方怎麼出手都沒看清。
而就在這時——
天空忽然暗了。
灰白的雲層不知何時已經匯聚,雷雲越壓越低,越積越厚,雲層深處翻滾著沉悶的低鳴。
像是有一頭沉睡的巨獸正在雲層中緩緩翻身。
三道銀白色的閃電毫無預兆地從雲層中劈落,筆直如長矛,精準地落在三人頭頂。
三人再想閃躲依然來不及。
「咔嚓——!」
雷光炸裂的聲響在廣場上空迴蕩,刺目的銀白色光芒將整片廣場照亮。
連那些正欲抬頭的看客都被那強光刺得下意識閉上了眼。
雷光散去時,地面上只剩下三道焦黑的痕跡,呈扇形分布在報名台前。
那三個人,連同他們的刀,劍,毒芒,已經在雷光中徹底消散,連一絲衣角的碎片都沒有留下。
廣場上安靜了。
死一樣的安靜。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連風都像是被這一聲雷震得不敢再吹。
那些剛剛還在議論「散修邀請令持有者會不會被截殺」的人,此刻全部張著嘴,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那些剛剛還在觀望,等待時機出手的其他散修,此刻不約而同地往後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像是生怕退晚了便會成為下一道焦痕。
江池站在報名台前,墨袍邊緣還沾著藤蔓捲起時飛濺的塵土,但他整個人從始至終沒有挪動過一步。
他抬起頭,看向報名台後那三名三宗弟子,像是方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語氣平靜如初。
「可以登記了嗎?」
三宗弟子愣了一瞬,才像是被他的話從某種凝固的狀態中喚醒,其中一人低下頭,手有些抖地握筆蘸墨,在名冊上寫下了一行字。
「青陽散修——文泰來。」
就在這一刻。
在寂靜的人群中,突然傳來一聲響徹整個廣場的聲音。
「看見了麼,那可是俺的過命兄弟,文——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