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門處的水聲比先前低了許多。
血屠子守在左岸,灰色的傀儡之軀半浸在水中。
就在這時又一頭剛剛化蛟的鯉魚從水底衝起。
還未完全成型的蛟首剛探出水面,便被他一爪捏碎角冠,蛟身掙扎了兩下,便沉了下去。
楚天吉守在右岸,站得筆直。
傀儡就這樣好,看不出疲倦,只要你神識夠強。
雷靈兒坐在那塊凸起的岩石上,雙錘橫放在膝前,托著腮,目光半睜半閉地掃著水面。
她數了數儲物袋裡的龍髓丹,又看了一眼那張雕花龍床。
江池躺在床上,呼吸平穩,像是已經睡著了。
雷靈兒撇了撇嘴,沒有說話。
她低頭看了一眼錘面上的雷光,雷光正安靜地貼著錘面流動,像一條蟄伏的銀蛇。
她又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天淵城的日光透不進五龍淵,這裡的光線永遠是那種灰白色的水霧光,分不清是晨是昏。
她正要低頭繼續數龍髓丹,耳朵忽然動了一下。
她沒有抬頭,但手指已經無聲地按在了錘柄上。
有什麼東西在靠近,很輕,輕到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落在水面上。
雷靈兒看向龍床。
「主人,來人了。」
江池已經睜開了眼。
他從龍床上坐起來,目光掃過河灘上游的方向,那道水霧中,一道暗灰色的身影正在緩步走來。
身形不高不矮,穿著一件沒有任何紋飾的暗灰色長袍,衣擺被水汽浸濕,貼在腿上。
臉上扣著一副青銅面具,面具表面光潔無紋,只在眉眼處開了兩道狹長的縫隙,看不清底下的面容。
那人走得沉穩,像是走在一條非常熟悉的路上。
他的周身沒有外泄的靈力波動,沒有威壓,沒有敵意,甚至連氣息都若有若無,像是刻意把自己壓到了最低。
雷靈兒的手握緊了錘柄。
「如果他有異動,直接動手。」
江池的聲音不大,剛好夠雷靈兒聽見。
雷靈兒點頭,雙錘已經提至腰間。
但那道身影像是沒有看見兩人一樣,徑直走向深潭邊緣,站定,於江池和雷靈兒,相隔百丈。
只見他看了一眼江池和雷靈兒,並未有多餘動作。
隨後低頭看著水面。
片刻。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刻著陣紋的令牌,抬手一拋。
令牌落入深潭,沒有激起水花,沒有發出聲響。
水面安靜了一瞬,緊接整處深潭長河便開始了翻湧。
從深潭的最深處傳來的震動。
起初是極細的震顫,像地底有什麼東西在翻身,震得水面泛起一圈又一圈細微的漣漪。
然後那些漣漪開始加速,變成翻湧的水花,從潭底一波一波地向上涌,像整條龍門的靈脈在水底被什麼東西撞了一把。
雷靈兒的耳朵徹底壓平了。
「主人,那是什麼???」
江池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向深潭邊緣那根從水底延伸上來的石柱——那根盤龍柱的表面,正在裂開。
深潭中的水徹底炸開了,水柱沖天而起,渾濁的泥漿混著碎石向四面八方飛濺,木屑和石塊砸在河灘上,發出密集的悶響。
一道巨大的身影從深潭中緩緩升起,龍爪破水而出,叩在河灘邊緣的岩石上,抓入岩石三寸,碎石在爪下碎裂飛濺。
那東西周身覆蓋著暗紅色的鱗甲,每片鱗片邊緣都鑲著一圈深黑色的紋路,像是被雷火反覆灼燒過的裂痕。
木魈螭。
木魈螭破水而出的那一刻,整條深潭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底部掀翻了。
它的身軀從深潭中一節一節地升起,百丈有餘的蛟身盤踞在潭面上方,兩隻未完全成型的角泛著幽暗的綠光,像是枯木中萌出的毒芽。
那雙豎瞳低垂,掃過河灘上那三道渺小的身影時,眼底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種被折磨了千年後殘存的,純粹的恨意。
它沒有發出聲音。
但整條龍門的河水都在震顫,像是它的存在本身,便是這片水域的恐懼。
江池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沒有動。
但神識已經如潮水般鋪開,在瞬息之間完成了兩次指令——血屠子和楚天吉同時動了。
兩具金丹傀儡化作兩道暗灰色的殘影,一左一右,直撲木魈螭的蛟首與腰腹。
血屠子五指成爪,煞氣翻湧。
楚天吉拳風如錘,裹挾著陰冥之力。
兩具傀儡配合無間,封死了木魈螭閃避的路線,這本該是一次足以重創金丹後期修士的合擊——
然而木魈螭只是擺了一下頭。
蛟首微微一側,避過血屠子直取面門的利爪,同時蛟尾在身側輕描淡寫地一甩。
那動作甚至看不出攻擊的意圖,像是趕走一隻落在身上的飛蟲。
楚天吉的拳頭還未觸及鱗甲,便被那條蛟尾抽中腰腹——咔嚓一聲脆響,整具傀儡倒飛出去,砸入數十丈外的石壁之中,碎石飛濺,傀儡的半邊身軀直接凹陷變形,嵌在岩壁上動彈不得。
血屠子緊接著也被蛟頸橫掃擊中,灰色傀儡之軀凌空翻滾了數圈,重重砸入水中,濺起數丈高的水花,沉入潭底,好一會兒沒有浮起來。
兩具金丹傀儡,一擊,潰敗。
雷靈兒的雙錘已經掄了起來。
她踏水而起,身形如一道銀白閃電,雙錘在身側交錯出兩道粗如人腰的雷柱,裹挾著萬鈞之力劈向木魈螭的頭顱。
第一錘砸在蛟首的額角,發出震耳欲聾的金鐵交擊之聲,電弧炸開如銀蛇亂舞,木魈螭的頭顱被砸得微微偏了一線。
第二錘緊隨其後,砸在同一處,雷光爆裂,鱗甲上留下一道焦黑的凹痕。
但卻沒有破。
那凹痕不過半寸深,甚至沒有滲出一絲血。
木魈螭緩緩轉過頭來,豎瞳落在那道雷光中的嬌小身影上,像是一個被蚊蟲叮了一口的巨獸,終於有了一絲被冒犯的不悅。
雷靈兒瞳孔驟縮,雙錘還未收回,那條蛟尾已經如一道暗紅色的長鞭甩了過來。
速度太快了,快到雷靈兒根本來不及閃躲,只能倉促將雙錘交叉橫於身前,試圖硬扛——
然後她就感覺像是一座山壓了下來。
就在蛟尾即將砸上雷靈兒的那一瞬,一道墨色身影已經橫在了她和那道尾影之間。
金光暴漲,大羅金剛身瞬間催動,琉璃色的光暈在江池體表鋪開,將他整個人裹成一道厚重的金壁。
轟——!
蛟尾抽在金光之上。
江池感覺像是被一柄萬鈞巨錘砸中了胸口,五臟六腑都在那一瞬間翻了個個。
大羅金剛身的琉璃光暈劇烈震顫,裂紋在體表蔓延開來——雖然沒有碎,但他整個人已經不受控制地倒飛了出去。
腳底犁過河灘,犁出一道深溝,碎石與泥沙在身側炸開,他足足飛了百丈有餘才撞上一塊巨石,巨石碎裂,他人也滾落在地。
雷靈兒落地,臉色嚇得慘白。
「主人!」
江池從碎石中撐起身,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抬頭看向那道矗立在深潭之中的暗紅色身影。
木魈螭沒有追擊。
它只是懸在潭面上方,低頭俯視著這片河灘,眼中依舊充滿殺意。
那雙豎瞳中的恨意濃烈且肆意,仿佛要將鎮壓近千年的怨氣盡數傾瀉在眼前這幾具活著的東西身上。
江池站直了身子,目光沉了下來。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真龍的威力。
墨扶搖方才化蛟,現在也不過六品玄蛟,已是氣勢不凡。
而眼前這頭——四品螭龍,已經踏入准龍的凶物。
在網上,就是三品角龍,二品應龍,一品祖龍。
眼前這五龍淵的都是四品螭龍,便是真真正正成龍了,雖然是成龍的守門員。
已經是蛟龍巔峰,真龍門檻,角已分叉如鹿,四爪,四趾,龍身完滿。
金丹期的修士想要對付這等凶物簡直是異想天開啊。
江池狠狠地啐了一口。
「王八蛋。」
「不用想,那個蒙面的一定是天字三宗的派來的,要借這條孽畜來對付自己的。」
「沒想到天字三宗果然沒什麼好東西,這筆帳小爺先記下。」
江池抬頭看向這條孽螭。
隨後嘴角微微一笑,開口對著眼前那條凶物喊道。
「孽畜,真以為老子治不了你了麼?」
這時候真真切切感受到這條螭龍厲害的雷靈兒,也開始擔心起來,她上前一步,急切的開口。
「主人!」
江池手臂一抬擋住雷靈兒。
「退後,我要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