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廳內,燈火如晝,卻無聲響。
謝淵坐在主位,脊背挺直如一柄入鞘的劍。
水鏡靠在椅背上,雙手搭於扶手,目光落在桌面某處,像是看什麼,又像什麼都沒看。
蘇隱之端著一杯茶,茶蓋輕輕刮過杯沿,發出細微的瓷器摩擦聲,在空曠的廳堂里格外清晰。
廳門緊閉。
窗外聽不到任何聲響。
整座議事廳像是被一層無形的結界封住了所有聲音與氣息。
謝淵將一枚玉簡放在桌面上,沒有說話。
玉簡通體灰白,表面刻著一道細密的暗紋,神識未探入前看不出任何異樣。
水鏡伸手拿起玉簡,神識探入。
三息之後,他放下玉簡,眉頭微動。
「瞳囉宗的合擊戰法?」
「那兩個人,單拎出來都是金丹巔峰,但兩人合練一套心法二百一十七年,一旦同時出手,足以堪比元嬰修士的威力。」
謝淵的聲音平淡中難掩一絲得意。
蘇隱之將茶杯輕輕放回桌面。
「江池也是金丹巔峰。」
「所以他才沒有勝算。」謝淵的聲音更平了,沒有情緒起伏,像是在說一件已經塵埃落定的事。
「他以為自己進入秘境只需要對付秘境本身——他不知道會有人進去,不知道進去的是什麼人,更不知道那兩個人合在一起能壓出一個元嬰初期戰力。」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枚玉簡上,語氣依舊如常。
「在秘境裡面,金丹巔峰打兩個金丹巔峰,他出不來了。」
話說到此。
三人相互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了難以言喻的笑容。
「這個散修的變數結束了,接下來就要考慮重整蒼玄大陸,鞏固天字三宗,繼續昌盛千年,萬年!」
——
灰白色的光幕在身後合攏。
吞沒了最後一絲天淵城的光線。
瞳囉宗的兩人一前一後落在秘境的地面上,靴底踩過鬆軟的苔蘚,發出極輕的聲響。
奕劍先站定,抬手理了一下肩頭垂落的長髮,發尾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暗沉的青色光。
他面容清瘦,眉眼狹長,看人的時候總帶著一種似笑非笑,我早已看穿一切的懶散笑意。
名叫囂春的修士落在他身後半步。
他身形比奕劍矮了齊平,但肩膀更寬,粗短的手指,像是常年握拳的人。
他剃著極短的板寸頭,發茬硬得像鋼針,脖頸後側露出一截暗青色的紋身,看不出具體形狀,像是某種圖騰的一部分。
他掃了一圈周圍的環境,沒有開口,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奕劍抬起頭,目光掃過眼前秘境。
像是看了一圈普通的景色,然後才開口。
「靈氣還行,比咱洪興大陸差了一截,但在這蒼玄大陸算是數一數二的了。」
囂春沒有急著接話。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地面,又抬頭看了看頭頂那片淡紫色的天光,確定方向與感知一致,才開口。
「咱倆此次前來,首要任務是拿到龍髓,若是能在這秘境裡碰上些機緣,也算額外的造化了。」
「你說得對。」
奕劍笑了一下,緩步向前走去。
「蒼玄大陸的秘境雖然比不得洪興的底蘊深厚,但這一處天玄秘境,據說是他們三宗老祖聯手開闢的,裡面藏著的東西,怕不只是靈氣濃郁這麼簡單。」
囂春嘴角動了動,像是笑了一下。
「將來若是滅了天字三宗,瓜分了蒼玄大陸,這天玄秘境落到誰手裡,還說不準呢。」
奕劍沒再接話,但兩人對視一眼,那種無需多言的默契已經在目光里完成了交接。
他們沿著山谷邊緣向前走去,步伐均勻,神識在周身鋪開,覆蓋了方圓數里的範圍。
一個散修,金丹巔峰,單人屠龍,被三宗視為眼中釘。
這樣的人,不會太難找——因為他不可能安靜地待在原地。
秘境之內的另一側。
江池,雷靈兒,墨扶搖三人已經走了大半天。
腳下的地面從山谷的苔蘚變成碎岩。
又從碎岩變成一片低矮的灌木叢。
靈氣濃度確實比外界高,空氣中的靈韻像是被什麼東西攪動著。
雷靈兒跟在他左側,墨扶搖走在右側,兩人都沒說話,但目光始終在周圍掃視。
江池走了一會兒,停下腳步。
雷靈兒這時候開口說道。
「秘境的時間流速和外面不一樣。」
「外面一天,這裡大概三天左右,我們有十天時間,相當於在秘境裡能待一個月左右。」
江池點了點頭。
墨扶搖眨著大眼睛開口。
「那還挺久。」
江池沒有多說,繼續向前走去。
他們要找的東西有三樣。
這一趟秘境他們要找的是,「九曲靈參」,元嬰突破的核心材料。
「九轉命魂花」,沈青衣恢復記憶的唯一希望。
一晃而過三天的時間就已經過去。
三人依舊一無所獲。
三人站在一處緩坡上,雷靈兒耳朵豎得筆直,目光落在前方一片被淡紫色霧氣籠罩的窪地之中。
窪地不大,四面被矮山環抱,中央有一小片淺水潭,水色清淺,像一面嵌在石縫裡的鏡子。
水潭邊緣,一株通體泛著淡金色光澤的花正靜靜綻放。
花瓣層疊舒展,邊緣泛著一層細密的靈光,像是有光從花瓣內部滲透出來,將整朵花映得通透如琉璃。
雷靈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主人!你看那個!」
墨扶搖也湊了過來,順著她指的方向望了一眼,愣了一瞬,然後猛地轉身沖江池喊。
「主人!九轉命魂花!那是九轉命魂花!沈姐姐!沈姐姐可以恢復記憶了!」
江池沒有說話,但他的腳步已經快了幾分。
他走到水潭邊,蹲下身,目光落在那株通體泛金的靈花上。
花瓣舒展,靈光內斂,靠近了能聞到一股極淡的草木清香,濃烈,綿長。
江池並未上前。
倒是墨扶搖倒騰著小短腿上前,俯身蹲下,正要摘下——
「——有人。」
雷靈兒的聲音忽然變了調。
她的耳朵猛地壓平,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原地彈了一下,雷翅驟然展開,電弧在翅尖噼啪炸響。
江池微微蹙眉,兩道氣息,正在以極快的速度靠近。
從南側,穿過那片淡紫色霧氣,直奔他們所在的位置,距離已經不到五里,而且還在加速。
不是路過,是衝著他們來的。
墨扶搖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不過他以極快的速度把那朵金色的花朵摘下收好。
「主人——」
江池緩緩對其點了一下頭。
目光落在南側霧氣翻湧的方向。
那兩道氣息已經越過最後一層霧障,落在窪地邊緣的山脊上。
一左一右,隔著數十丈的距離,與江池遙遙相對。
左奕劍,右囂春。
兩人看著那個臉上沒什麼反應的江池。
不知道為什麼兩人只覺得眼前的散修有些奇怪。
兩人沒有立刻開口,只是站在那裡,像兩頭已經鎖定了獵物的狼。
雷靈兒的雙錘已經握在手中,雷光在錘面上跳躍,喉嚨里壓著一絲低沉的怒意。
「你們是誰?要做什麼?」
奕劍瞥了一眼雷靈兒,眉頭微蹙,隨後目光又看向了江池。
「終於找到了你了,你就是那個殺了五行螭龍的那個散修?」
江池沒有回答。
面對江池的沉默。
奕劍歪著頭用拇指輕輕地掏了掏耳朵,隨後開口說道。
「能死在我們瞳囉宗雙傑手中,你也算是死得其所了,留下你的姓名,我們不殺無名之輩。」
「嘎——」
「嗯???」
一身墨袍的江池依然化作一道黑影一掠而起,懸空而至。
起手對著兩人便是一指。
呼——
火蛇撲出。
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