窪地的風停了。
奕劍恢復了原身大小。
跪在碎石間,手裡還殘留著囂春碎裂前的餘溫。
你是他兩百年的好基友,同達金丹境,修煉合體之術,更是並稱她瞳囉宗雙傑。
可是那一生一世一輩子的好基友就這麼眼睜睜在自己眼前死在龍爪之下。
他悲啊,他痛,他心腸寸斷。
他不懂,他想不明白。
不是說那個散修是金丹境麼?
誰家金丹境能養三隻靈寵。
一個比一個離奇啊,魔宗金烏獸,夔獸後裔,還有堪比元嬰修士戰力的三品角龍也能成為他的靈寵。
這特娘的哪講理去啊。
他的世界觀簡直都崩塌了。
此刻再觀墨扶搖。
他的龍爪攥著那團模糊的血肉,指縫間淌下的液體在碎石上洇開一片暗紅。
他沒急著動,只是低頭看著掌心那團東西,然後捏著那片殘破的衣角,在爪間捻了捻,像是確認手裡的東西已經不會再動了。
然後他鬆開爪尖。
囂春的屍體從爪間滑落,碎成數截,滾落在碎石間,散成一地。
墨扶搖的龍首緩緩轉向奕劍。
豎瞳中倒映著那道單膝跪地的身影,聲音低沉,瓮聲瓮氣。
「到你了。」
奕劍沒有回答。
他的指尖在碎石上划過,留下一道細長的白痕,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瞳孔中恐懼已經布滿。
他抬頭看了一眼墨扶搖,又看了一眼窪地中那片空蕩蕩的水潭。
那個散修自始至終都未出現。
他想站起來。
但他的膝蓋剛離開地面,墨扶搖已經動了。
龍首猛地探出,巨口張開,長齒獠牙在淡紫色的天光下泛著冷光,上下顎分開的幅度像是要把一整座山都吞進去。
沒有給奕劍任何反應的時間。
那具還帶著靈力餘溫的身軀被連人帶甲一併吞了進去。
「咕隆——」
喉間發出一聲吞咽的悶響,像是吞下一塊沒來得及嚼的肉。
墨扶搖的龍頸微微隆起一下,又恢復如常。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爪子,確認爪縫裡沒有殘留的碎肉,然後抬頭,看向窪地中那道熟悉的氣息飄來的方向。
雷靈兒站在不遠處,看著墨扶搖點了點頭,雙錘收回腰間。
「解決了?」
墨扶搖緩緩收攏龍身,金色的鱗甲逐漸收縮,三百丈的身軀在數息之間縮回那道小小的墨青色身影。
他站回地面時,頭頂的角還沒來得及完全收回去,兩枚墨青色的小角在他發間微微晃動,像是剛被風吹歪的樹枝。
他點了點頭。
「嗯。」
雷靈兒沒有多問,抬頭看了一眼那群還在上空盤旋的烏鴉。
頭頂的金烏群緩緩降低高度,數百隻烏鴉收攏翅膀,隨即消失,就剩一隻金烏留下。
隨後他拍了拍翅膀落在了雷靈兒的肩頭。
然後一驢,一龍,一隻大鳥,沿著那條氣息的方向走去。
——
秘境深處。
那道氣息停留在山脊背面的一處斷崖之下。
斷崖不高,但崖面上覆著苔蘚,水汽從石縫中滲出,沿著岩壁向下流淌,在崖底匯成一條細長的溪流。
溪邊有一片空地,碎石與細沙混在一起,踩上去軟綿綿的。
江池背對著他們站著。
墨袍被風掀起一角,露出下面一圈暗金色的龍皮斗篷邊緣。
他面前,一具龐大的妖獸屍身橫臥在溪邊,血水還在順著碎石向下滲淌。
那妖獸通體覆蓋著暗灰色的鱗甲,身形如牛,但比牛大了十倍不止,四肢粗壯,頭頂長著一對彎曲的角,角根處泛著一層淡金色的靈光,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淬鍊過。
那對角的形狀,和他在古籍上見過的那幅圖譜一模一樣,七階大妖,九曲靈參的伴生守護獸。
守護獸已經死了。
頭顱被切成兩半,斷面平整,像是被同一柄劍在同一瞬間完成了百次切割。
江池正蹲在守護獸的身側,手邊放著一株通體淡金色的靈參,根須完整,靈光內斂,像是剛被從泥土裡拔出來。
他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只是把靈參舉到眼前看了看,像是確認它沒有在剛才的戰鬥中受損。
雷靈兒看見趕緊快跑了幾步跑到江池身邊,她彎下腰,湊過去大眼睛驚奇地眨著。
「主人,這就是九曲靈參麼?」
江池把靈參在掌中掂了掂,唇角微動。
「嗯。」
雷靈兒湊得更近了一些,鼻尖都快貼到參須上了。
墨扶搖站在幾步外,他已經收回了龍身,恢復了孩童模樣,眨著大眼睛,安靜的站在一旁。
江池把那株九曲靈參收進儲物袋,然後站了起來。
雷靈兒直起身,目光落在他臉上,等了一會兒才問。
「主人,咱們接下來去哪?」
江池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頭看了看秘境上空的顏色,淡紫色的天光從雲層縫隙中漏下來,照在溪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
「我有個打算。」
「嗯?」
「不回天淵城了,就在這裡,衝擊元嬰。」
雷靈兒頓了一下,沒有立刻接話。
墨扶搖的角輕輕彈了一下,像是被這句話震到了。
江池繼續說。
「秘境還有時間,靈氣足夠,九曲靈參已經到手,蘇淺雪給的太陰冰蠶淚也還在。」
「外面三宗已經對我動了殺心,外面比這裡危險。」
他頓了一下。
「這裡反而更安全。」
雷靈兒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那我們給你護法。」
墨扶搖站在旁邊,沒有多問。
只是抬著頭看著江池猛猛的點頭。
「好,我來給主人護法。」
江池挑了附近一處靈氣最濃郁的山谷。
地勢不算開闊,但四面有山壁,遮風擋雨,中央是一片平整的草地,溪水從一側流過,水聲不大,剛好能蓋過遠處的風聲。
他盤腿坐下,從儲物袋中取出那株九曲靈參和那隻裝太陰冰蠶淚的玉瓶。
太陰冰蠶淚只有一滴。
他撥開瓶塞時,一股清冽的涼意在空氣中擴散開來,連山谷里的風都像是被那滴液體壓得變得清涼。
墨扶搖身形一晃,金色的鱗甲重新覆上他的身軀。
龍脊隆起,龍角刺破空氣,鱗甲收縮,舒展,片刻之間,一道數百丈的金色龍身再次橫貫山谷上空,將江池盤坐的位置圍在正中央。
墨扶搖盤踞不動,龍首微垂,豎瞳掃視著四周,像一堵活的城牆。
雷靈兒跳到墨扶搖的龍脊上,選了一處鱗甲平整的位置坐下。
雙錘放在膝側,一隻金烏落在她肩頭,歪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天邊。
她拍了拍龍鱗,仰頭看了一眼天色。
「主人放心,有我看著。」
金烏群散開,金烏瞬間化作百隻,飛散而去,在谷壁上,岩石縫裡,枯枝上,黑色的羽翼在淡紫色的天光下微微泛起一層暗紅色的光澤。
整個山谷被圍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圈。
江池坐在圈心,垂眸看著掌心那滴清冽的液體。
然後他仰頭,把那滴太陰冰蠶淚含在舌下。
冰涼的觸感順著舌根蔓延開來,像一條細小的溪流,無聲地滲入識海深處。
他將那株九曲靈參放入口中,唇齒微合。
靈氣在他體內翻湧,凝聚壓縮。
金丹的表面漸漸開始出現裂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