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紅色的雷光終於散盡。
山谷中殘留著最後一縷電弧在空氣中遊走。
所過之處留下一道極細的焦痕，隨即被從地底湧上來的水汽吞沒，化作一縷白煙，消散在淡紫色的天光里。
河灘上留下一個巨大的焦黑坑洞。
坑底的碎石被燒熔成玻璃狀的結晶體，表面光滑如鏡，泛著暗紅色的光澤，像是剛剛冷卻的熔岩。
坑洞邊緣的泥土被高溫灼烤成硬殼，裂縫中偶爾還有細碎的電弧在跳躍，滋滋作響，如同這方天地尚未平息的余息。
墨扶搖的身軀依舊盤踞在江池身邊，金色的龍身將那道沉睡的身影圍在正中，但他沒有去看江池。
他的豎瞳死死盯著坑底那團焦黑的身影。
那身影蜷縮著，四肢收攏，脊背微微隆起，像一隻在火堆餘燼中蜷成球的刺蝟，又像一尊被遺忘在熔爐底部的銅像。
沒有呼吸聲，沒有心跳聲，連靈力波動都感知不到。
墨扶搖的喉嚨里發出一聲極低沉的嗚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被他壓得很低，卻還是沒能完全壓住。
「雷靈兒……姐姐？」
沒有回答。
只有風從谷口灌進來，吹動坑底的餘燼，捲起一小片灰黑色的細塵，飄散在空氣中。
然後，那團焦黑的身影動了一下。
先是一隻爪子。
焦黑的外殼從爪尖處崩裂開一道細紋，裂紋順著弧度蔓延到爪背，又沿著腕骨一路延伸到小臂，像是一層被燒乾的泥殼正在脫落。
殼裂的聲音極輕，像干透的泥殼裂開時的細響。
片刻之後，第二隻爪子從殼中探出。
然後是第三隻，第四隻。
焦黑的外殼一片一片脫落，落在碎石間，發出碎裂的脆響，像是蛋殼碎了一地。
那身影從殼中站了起來。
身形還是那個身形，小巧，纖細，四蹄站定時脊背線條流暢。
但墨扶搖的豎瞳猛地一縮——因為她不一樣了。
她的四肢比之前更修長，肩胛和胯骨的弧度像是被重新塑過，帶著一種更加緊湊的爆發感。
蹄子已經收攏成爪，爪尖泛著銀白色的冷光，每一根指節都覆著一層細密的鱗甲。
鱗甲從她的脊背蔓延到四肢，一片壓著一片，邊緣鋒利如刃，在淡紫色的天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冷光。
鬃毛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流動的銀白色電弧，從她的後頸一直延伸到尾根。
像是有一層活著的雷光披在她身上，在空氣中發出極輕的噼啪聲響。
她的尾巴變長了，不再是一團毛茸茸的短尾，而是一條覆滿鱗甲的長尾，尾端拖著一團跳躍的雷光，像一顆被拴在尾梢的星辰，在不斷炸開又聚合的電弧中明滅閃爍。
她的頭顱微微抬起。
兩隻耳朵向後壓平，額頭正中，一根細長的銀白色獨角從皮肉中刺出，初時細如銀針，隨即在數息之間生長定型，角身微微彎曲，表面纏繞著細密的雷紋，像一柄微型的閃電矛。
雷靈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爪子。
她又側過頭，看了看自己脊背上新生的銀白色鱗甲，鬃毛化作的電弧在鱗甲表面遊走。
她把爪子抬到眼前，張開爪縫，又合攏，像是在確認這些新的零件是否都能正常工作。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墨扶搖，語氣帶著一絲剛醒來的茫然。
「……我好像，變了。」
墨扶搖的龍首懸在她上方，豎瞳中倒映著那道銀白色的身影。
他看了好一會兒，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才發出一聲顫抖的低音。
「靈兒姐姐……你變成麒麟了。」
「雷麒麟！！！」
雷靈兒歪了歪頭，像是在感受自己身體裡的變化。
她抬起一隻前爪，爪尖朝向天空，一縷暗紅色的雷光從爪縫中無聲凝出，粗如小臂，顏色比之前更深，更沉，更密，像是一段凝固的血脈在緩緩流動。
那道暗紅色的雷光在她爪尖翻湧流轉，每一次閃爍都帶著一種沉重的質感，裹著一縷從天劫中淬鍊出來的毀滅餘韻。
她握了握爪，那縷雷光在爪縫間跳了兩下，然後緩緩隱入鱗甲之下，留下一道極細的赤紅色紋路，沿著爪背蜿蜒而上，像一道被烙進骨血的印記。
墨扶搖的龍身微微後仰了一下，本能地拉開了一小段距離。
「你扛過天雷劫之後，就變這樣了？」
「好像是。」
雷靈兒低頭看著自己爪背上的赤紅紋路，片刻後抬起頭，目光落在墨扶搖身上，那雙眼睛比之前更深，似乎有一層被天雷淬鍊過的印記。
她想了想開口
「我感覺……」
她停頓了一下。
墨扶搖的龍頭看著雷靈兒。
「怎麼了？」
「感覺渾身都是勁兒。」
墨扶搖：「……」
雷麒麟形態的雷靈兒，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爪子，爪尖的銀白冷光在淡紫色天光下微微閃爍。
她想了想，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重要的事。
「可是……我不喜歡一直這個樣子。」
墨扶搖的龍頭微微一歪。
「嗯？」
雷靈兒抬起爪子，爪尖朝向自己，像是在想什麼。
「我本來就是化形妖獸，麒麟形態雖然厲害，但我還是習慣用人的樣子打架。」
她頓了頓，像是自言自語。
「而且，這個樣子也太大了，不方便。」
墨扶搖還沒來得及接話，雷靈兒已經閉上了眼睛。
銀白色的雷光從她周身猛然亮起，像一團被壓縮到極致的雷球，將她整個人裹在正中央。
光芒越來越盛，越來越亮，將整個山谷映得如同白晝。
那團雷光在半空中緩緩拉長，膨脹，變形，像是有一個人正在雷光中重新塑形。
墨扶搖下意識地縮了縮頭，巨大的龍首微微低垂，豎瞳中倒映著那團正在變化的雷光。
片刻之後。
光芒開始收縮，像潮水退去一樣，一層一層地剝落，露出裡面那道身影。
她站在那裡，不再是四蹄著地的麒麟了。
她站得筆直，身形修長，雙腿筆直。
銀白色的長髮垂落在肩後，發尾不再像少女時那樣蓬鬆卷翹，而是筆直地垂落，像一匹的綢緞，在空氣中泛著細密的雷光。
發梢末端偶爾炸開一縷極細的電弧，一閃即滅。
她的面容褪去了少女的感，下頜的線條比之前分明了許多，眉眼之間不再有那種稚氣未脫的圓潤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冽的，凌厲的輪廓。
眉骨微微隆起，眼尾上挑，瞳孔中暗金色的細環還在，在光線下泛著沉靜的光澤。
那雙眼睛不再是少女的靈動，而是像戰場上老將一樣沉靜，篤定，仿佛已經見過無數次生死。
墨扶搖的豎瞳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認得那張臉——但又不完全認得。
五官還是雷靈兒，但整個人的氣質已經完全變了。
她穿著的是一件銀白色的鎧甲，表面布滿了雷紋，每一片甲片都貼合著她的身形，像是從她身體裡長出來的一部分。
肩甲微微上挑，邊緣鋒利如刃，在淡紫色的天光下泛著冷光。
胸甲上覆著一層細密的鱗甲紋路，像是麒麟鱗甲的縮小版，從胸口一路延伸到腰腹，護住了前胸與腰側。
腰束收緊，將她的身形襯得修長而利落。
一條銀白色的披風從肩頭垂落，邊緣繡著細密的雷紋，在空氣中微微翻卷。
她抬手，撥了一下垂落的發尾，動作和從前一樣隨意，但那隻手——修長，穩定。
墨扶搖的龍頭緩緩抬高了一些，豎瞳中倒映著那道銀甲銀髮的修長身影。
他的聲音低沉，像是在確認什麼。
「……靈兒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