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浪號船長室的燈光在暮色中亮起時。
周浪已經站了許久。
他面前那兩枚玉簡還放在桌上。
他不知道這兩枚玉簡是怎麼出現的,又是誰放過來的。
不過既然提到了青璃號,提到了這兩個人,那他就不得不謹慎。
他緊皺著眉頭,轉身推開門,沿著走廊向船長室深處走去。
走廊盡頭是一扇暗門。
周浪在門前站定,抬手叩了兩下,三長兩短。
門從內側無聲地滑開。
暗室不大,沒有點燈,只有一道人影坐在陰影中。
那人身形乾瘦,灰白長發用一根木簪隨意綰在腦後,面容清癯,眼窩微陷,一雙眼睛在昏暗中泛著極淡的靈光。
殷黎士——天墟大陸玄霄宗長老,修為元嬰初期。
周浪站定,微微欠身。
「殷前輩,出事了。」
「說。」
「破雲號的船長穆朝也死了,星盤同樣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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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黎士沒有動,他的目光落在周浪臉上,等他把話說完。
「現在三艘船隻剩我們逐浪號一塊星盤,青璃號上……有人向晚輩遞了密報。」
他頓了一下。
「兩份密報,一份指向一個叫林凡的散修,一份指向一個叫江也的散修。」
他說完,沉默了一瞬。
然後問出了那個一直盤旋在他心頭的問題。
「殷前輩,玄幽海眼……到底在哪艘船上?」
殷黎士的目光在周浪臉上停了一瞬,然後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像是沒有聽見這句話,又像是聽見了,但不願回答。
沉默了片刻,他才開口,聲音低了兩分。
「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知道的,別知道。」
周浪的嘴唇動了一下,想再追問,但看到殷黎士閉著眼,終究沒有開口。
他沉默片刻,微微欠身。
「晚輩知道了。」
然後轉身走出暗室。門在他身後無聲合攏。
他沿著走廊走回船長室,步子不快,但此刻卻異常沉重。
他在桌邊坐下來,看著窗外暮色中暗沉沉的海面,把剛才那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過了一遍。
那他該知道什麼?
三艘船同時出海,這絕不是偶然。
破雲號船長穆朝死了,青璃號船長賀器也是死了。
兩個經驗如此豐富的船長前後都死了,星盤也丟了。
他不蠢。
此刻他已經心裡明鏡一般,這一切絕不會是巧合。
如果沒猜錯,這一切都是為了玄幽海眼。
現在殷前輩選擇留在逐浪號上,不和任何人接觸,不是因為他怕麻煩——是因為他在保護玄幽海眼。
難道這玄幽海眼真的在自己的逐浪號上。
可是這逐浪號上前前後後自己都了如指掌,若是真的在自己船上,自己又怎麼會知道。
周浪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玄幽海眼……
玄幽海眼,這片海域靈脈的總源,據說誰得了它,誰就能控制這片海域的靈脈走向。
傳說它能淬鍊法寶,能把一件普通法器的品質往上推一個層次,能幫人衝破瓶頸——金丹巔峰的修士站在它附近,突破元嬰的成功率就能高出幾成。
傳說它還能喚醒沉睡在陰冥海域深處的海妖之王。
聽說這天墟大陸各宗門都想把這海眼引入大陸內的內海位置,以此來壯大天墟大陸內的修士們的修為。
但那一直是傳說,他從來沒有證實過,也從來沒有遇到過真正在找它的人。
周浪眉頭緊鎖。
不管怎麼樣,先查一下玉簡里說起的那兩個人再說。
——
明月高懸。
深海之上,被三艘船的燈火映得如同白晝。
三艘船上的人全部站在青璃號的甲板上,分成三撥站著。
破雲號的人擠在左舷,青璃號的人站在中間,逐浪號的人靠右。
周浪站在甲板中央,面前擺著兩張長桌,桌上放著兩枚匿名玉簡和兩個船長死前的遺物。
三座船上的眾人一陣唏噓,都不知道這麼晚把人聚集起來到底是為了什麼。
不過每個人心中也都有著各自的猜測。
「兩個船長死了,兩枚星盤丟了,三艘船同路出海,現在只剩一枚星盤。」
他的聲音高亢,冷冽,在這甲板嘹亮到海浪陣陣。
他眼睛在眾人身上掃過一眼。
「大家都活了幾百年的人精,應該都明白了這絕非巧合。」
他頓了一下,目光又一次掃過全場。
「對!想必你們已經有了猜測,沒錯!《玄幽海眼》就在這三艘船之中的某一艘上。」
嘩——
甲板上的人瞬間炸開,一片譁然。
「我猜的沒錯,果然是《玄幽海眼》出世。」
「之前就早有耳聞,果然是真的。」
「在這三艘船上,到底在哪艘上?!」
「噓……」
甲板上的一眾修士個個開始了各自的猜測。
周浪看著眾人的猜測並不覺得奇怪。
他看著眾人抬手壓了壓嘈雜的聲音。
看見這個唯一的船長的手勢,聲音確實都小了一下。
周浪繼續開口。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沉了下去。
「我知道,《玄幽海眼》的消息傳開,你們中間有人動了心思,想把它據為己有。我勸你們趁早打消這個念頭——還有那個殺害兩位船長的兇手,今天必須揪出來。」
他頓了一下,語氣更沉了幾分。
「現在,所有人依次說明,第一夜和第二夜,你們在做什麼。」
眾人面面相覷,有人低頭不語,有人目光閃爍,有人不安地挪了挪腳步。
周浪沒有給他們太多猶豫的時間,開始一個一個地盤問。
一炷香後。
終於輪到平時校長郝寂焱。
「那晚你在幹什麼?!」
郝寂焱撇了撇嘴,瓮聲瓮氣的應付了一句。
「我在艙里喝酒。」
周浪盯著他。
「有人能證明嗎?」
郝寂焱沉默了兩息,語氣有些不耐煩。
「喝個酒還要人證?」
周浪眉頭微蹙,聲音微微嚴厲。
「我勸你想清楚再說。」
就在這時。
同郝寂焱同艙的一位修士主動站了出來。
「我、我、我能作證。」
眾人目光齊齊落在他身上——一個半灰半白鬍鬚的老修士,身形佝僂,眼神卻還算清亮。
周浪看向他。
「你是誰?!」
老修士上前幾步。
「我是和郝修士住在同一船艙的,我姓張,禽山門張羌。」
周浪微微點頭。
「怎麼?你能證明郝道友在兩位船長遇害時,一直在艙里喝酒?」
老修士搖了搖頭。
「沒,他沒有喝酒!」
「嗯?!」
所有人齊齊一愣。
像是聽到了一個與預期完全相反的答案。
郝寂焱眼珠子猛地一瞪,怒視著老修士,聲音炸雷般炸響。
「老雜毛——你他娘的想清楚再說!」
話音未落。
周浪猛然起身。
一股冰森寒冷的威壓從他周身轟然炸開,如霜潮傾瀉,瞬間籠罩了整艘青璃號。
金丹巔峰的威壓非同小可,船板上的霜紋以他為中心向四周蔓延,空氣驟然冷了下去,連呼吸都帶著白霧。
一眾修士被壓得心頭一顫,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周浪眼神冷峻如鷹隼,死死鎖在郝寂焱臉上,聲音低沉而寒冷。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縫裡擠出來的一般。
「道友——我勸你冷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