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過後。
江池推開艙門,海風裹著鹹濕的氣息迎面撲來。
他站在門口伸了個懶腰,像任何一個普通散修在清晨醒來後的樣子。
甲板上的人已經在看他們了。
有人端著碗,筷子懸在嘴邊。有人正和同伴說話,聲音忽然低了下去。有人假裝在擦劍,但劍刃已經擦了三遍。
江池沒有看那些人。
他轉身,伸手把蘇淺雪扶上甲板,動作自然得像在做一件每天都會做的事。
蘇淺雪一襲白衣,面紗垂落,晨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鍍了一層淡淡的暖色。
她挽著江池的手臂,步履從容,像是走在自己家的院子裡。
「今天天氣不錯。」江池說。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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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淺雪抬頭看了一眼天空,海天一色讓人心情舒暢。
兩人並肩走到船舷邊,靠著欄杆,看著海面上被晨光照亮的波紋。
身後,議論聲像水一樣慢慢漫上來。
「他們還有心思看海?」
「你知道什麼,人家是在享受最後兩天。」
「嘖嘖,換了我,早嚇得躲在艙里不出來了。」
「你懂什麼,說不定人家是真有底氣呢。」
「底氣?什麼底氣?周浪可是金丹巔峰,人家還帶了宗門長老在船上,三日後拿什麼跟人家斗?」
「誰知道呢,也許那女人說的是真的呢。」
「真的?你真信三日內周浪會死?」
「我……我不知道。」
一個年輕修士靠在船舷邊,咬了一口乾糧,含含糊糊地說。
「反正我就等著看,後天晚上,這甲板上肯定熱鬧。」
旁邊的人沒有接話,但也沒有走開。
這一日,江池和蘇淺雪在甲板上待了大半個時辰,然後沿著船舷走了一圈,經過破雲號時看了一眼,經過逐浪號時也看了一眼。
沒做任何多餘的事,只是在看。
第二日。
霧比第一天薄了一些,但海平線依舊被一層灰白色的紗帳擋在遠處。
江池依舊在清晨推開艙門,依舊和蘇淺雪並肩走出艙室,依舊在甲板上待了一會兒,然後沿著船舷走了一圈。
甲板上的人已經換了三批,但看他們的眼神沒有變。
有人開始賭——賭周浪會死在明晚,還是不會死。
「我賭他死不了。金丹巔峰,身上還可能有護身法器,哪那麼容易死。」
「那你賭什麼?」
「一件下品法器。」
「行,我賭他死。要是他死了,你那件法器歸我。」
「要是他沒死呢?」
「那,那那對道侶可就慘了,會被公開處刑的!」
說這話的人壓低聲音,笑了一下,但周圍的人沒有跟著笑。
有人看了一眼江池的方向,又移開了目光。
第二日傍晚。
江池和蘇淺雪走回船艙時,郝寂焱從走廊另一端迎面走來,斷腕處纏著厚厚的白布,臉色蒼白,但眼神比前幾天精神了一些。
他在兩人面前站定,趕緊靠在一旁不敢正視兩人。
不過心中卻在暗暗叫囂。
「裝,繼續裝。明天晚上,看你們還裝不裝得出來。」
江池和蘇淺雪沒有理會他,只是在艙門口停了一下,偏頭看了一眼逐浪號的方向,然後推門進了艙。
第二日深夜。
江池坐在窗邊,海霧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淺淡的銀灰。
蘇淺雪已經歇下了,呼吸平穩。
他聽見外面有人低聲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見。
「……還沒動靜。」
「……急什麼,明天才是最後一天。」
「……你說那女人說的是真的嗎?」
「……我哪知道。」
聲音漸漸遠了,被海風和船板下的水聲吞沒。
江池閉上眼睛,沒有去看窗外的方向。
第三日,清晨。
甲板上比前兩天安靜得多。
沒有人議論,沒有人賭,甚至沒有人站在顯眼的位置交頭接耳。
所有人都站在各自的位置上,目光落在逐浪號上,又很快移開,像是在看一件不該被盯著太久的東西。
周浪站在逐浪號船頭,金色長袍在海風中獵獵翻卷。
他面色如常,身形挺拔,氣息沉穩,和任何一個普通早晨沒有區別。
他看了一眼青璃號的方向,目光在丙字七號艙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第三日白天。
風平浪靜,海面平得像一面被拉平的綢緞。
很快便到了傍晚。
太陽似乎比平時落得早,像是被海霧提前吞了下去。
暮色沒有經過「漸暗」的階段,直接從灰白沉入灰黑,甲板上的光線在一炷香之內收得乾乾淨淨。
逐浪號船長室的燈亮了起來,艙外的霧氣被燈光染成暖黃色。
周浪坐在桌邊,面前攤著一枚玉簡。
他已經看過三遍,什麼都沒看進去,他放下玉簡,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然後停下來。
他想起那天夜裡那雙眼睛。
也讓他心中不禁犯了嘀咕,難道那個女子也有占星之法,才出了什麼。
三日,也讓他格外警惕了幾分。
但現在看來,那只是一個裝神弄鬼的女人在虛張聲勢。
第三日已經快要過完了。
海面平靜,船上一切如常,沒有刺客,沒有暗殺,甚至沒有一隻飛鳥飛過。
此刻周浪雖然鬆了一口氣。
但他也心中暗暗發狠,害得自己還去求了殷前輩,讓其在這三天內,自己遇到應對不了的麻煩時出手相助。
如此大的一個人情,居然是一堆裝神弄鬼的道侶的胡說八道。
明日旭日東升之際,便是那兩人命喪之時。
打定主意,周浪緩緩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看見桌上的燈焰跳了一下。
窗外的霧還是那層灰白色,安靜得不正常。
第三日晚。
青璃號,丙字七號艙。
蘇淺雪盤坐在床邊,閉目修煉,指尖泛著淡淡的白光。
江池盤坐在她身側,一隻手搭在膝上,呼吸平穩,像在打坐。
艙門外,走廊兩側的暗處,幾名修士各自守著位置。
一人蹲在拐角,一人靠在艙壁,一人站在走廊盡頭的陰影里。
傳音在幾人之間無聲流轉。
「進去了。」
「沒有出來過。」
「確認?」
「確認。從傍晚到現在,兩人沒有離開過艙室。」
「好。最後一晚了,盯緊。」
傳音中斷,走廊里恢復了安靜。
艙內。
蘇淺雪沒有睜眼,但她的聲音清脆溫柔的打破了船艙內安靜。
「池哥。」
江池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
他偏過頭,看著她。
「嗯?」
蘇淺雪的眼皮依舊合著,唇瓣微微開合。
「你就這麼不信我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