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淺雪在床邊坐下,把太陰冰蠶輕輕放在枕邊,白蟲蜷成一團,像在睡覺。
她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後抬起頭,看著江池。
「在我說之前,想問池哥一件事。」
江池眉梢微微一動。
「問。」
蘇淺雪目光抬起,認真地看著他。
「池哥,這幾天,你有沒有覺得船一直在變?」
江池沉默了一瞬。
「什麼變?」
「吃水線。」
蘇淺雪的聲音不大,但語氣中的這話像是在已經確定了一些事情。
江池一怔。
「你這還會看這個。」
蘇淺雪微微點頭繼續說道。
「從第一天晚上開始,我就一直在看船身入水的位置。青璃號的吃水線,在船長賀器死的那個晚上變了一次——船尾比白天沉了一截,像是有什麼重物從原本的位置被移到了船尾。第二天早晨,吃水線又恢復了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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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池的目光微微一凝。
「你一直在看?」
「我睡不著,小白一直在抖,我雖然感應不到小白感知到的東西,但我能感應到小白。」
蘇淺雪看了一眼枕邊安靜蜷著的白蟲。
「所以我便留意了這條船上所有能看見的東西。」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把腦子裡那些碎片按順序排好。
「咱們船上的東西有人在動,而賀器死之前,那件東西一直安安穩穩。所以我斷定——賀器死後,有人動了那件東西。」
江池沒有接話,等她說下去。
蘇淺雪隨後說道。
「想必池哥也一定猜到了那東西是什麼了吧!」
江池脫口而出。
「玄幽海眼?!」
蘇淺雪點了點頭。
「對,如果我沒猜錯,那《玄幽海眼》一定在咱們這艘船上!」
江池眸光微微一亮,仿佛第一次認識自家娘子一般。
關於《玄幽海眼》的傳說,在這船上也已經有意無意聽過不同的修士都在說起這件事。
剛剛周浪也說起。
三艘大船同時啟航,無人知道這《玄幽海眼》在哪艘船上。
沒想到自己娘子居然已經猜了出來。
江池看向蘇淺雪追問。
「那小雪知道了《玄幽海眼》是什麼了麼?在哪?」
蘇淺雪秀眉微微一簇。
「池哥我還現在還不確定,等我真的確定了,在和你說好不好。」
「咦……」
江池見蘇淺雪未說,便也不好追問。
「那為何周浪三日內一定會死呢?」
蘇淺雪想了一下。
「我想了一件事——兩任船長都是先死,然後星盤消失,死法不同,但順序完全相同。」
她抬起頭,看著他。
「這不是意外。這是有人在踩著節奏殺人。」
「節奏?」
「船上兩撥人互相猜忌,人心惶惶,主事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死。等所有人都在互相提防、互相指責的時候,真正想做那件事的人,就可以安靜地去做他真正想做的事了。」
江池的眼瞼微微低了一下。
「你想說,殺船長是掩人耳目?盜取星盤才是目的。」
蘇淺雪點。
「星盤能讓船失去方向,兩艘船都已經沒有星盤了,現在只剩逐浪號還能辨別航向。」
她說到這句話時,微微側過頭。
「所以周浪必須死,星盤必須丟。」
江池看著她。
「你為什麼這麼確定?」
「從賀器死到穆朝死,中間隔了一夜。從穆朝死到現在,又已經過了一夜,兇手在趕時間,他很急。」
江池看著她。
「如果你說的是對的——兇手為什麼需要三艘船都失去方向?」
蘇淺雪輕輕開口。
「因為只有船失去方向,才有可能漂向陰冥海域。」
「嗯?」
「而一旦進入陰冥海域,那件東西的氣息就會被陰冥海域本身感知到——它藏不住。它必須被帶走。所以偷星盤的人,不是想讓人迷路,是想讓那件東西自己走出來。」
江池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
「所以你說的『三日』——是怎麼算出來的?」
「我隨便說的。」
蘇淺雪抬起頭,目光坦然。「
我只知道他快要死了,但具體是哪一天我算不出來。說『三日』比較好聽。」
江池看著她,片刻之後,嘴角動了一下。
蘇淺雪微微彎了一下眼睛。
「我也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沒有經驗。下次我會更精確。」
江池嘴角微微一抽,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隨後蘇淺雪說道。
「池哥,放心,若是三日周浪未死,我也會把對向咱們的刀,轉向別的方向。」
江池聽後微微點頭。
「好吧,小雪說三日就是三日,我信你的。」
蘇淺雪聽後報以甜甜一笑。
——
夜色又深了一層。
逐浪號船長室暗室,周浪站在門口。
殷黎士坐在陰影中,目光落在他身上,沒有立刻開口。
沉默了片刻,他才說話。
「那女子什麼來歷?」
「查不到,登記名是『蘇淺淺』,三陸散修,築基巔峰——但肯定有所隱瞞,特別是他身旁的那個墨袍修士。」
殷黎士沒有追問修為。
「她說你三天內會死?」
「……是。」
殷黎士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掂量什麼,然後問了一句。
「你信嗎?」
周浪沒有回答。
他站了很久,才低聲說了一句話。
「我不知道。但她說話的樣子……不像在嚇我。」
殷黎士沒有接話,也沒有安慰他。
他只是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自己面前那枚玉簡上,像是已經看完了該看的東西,多餘的話不想再說。
「回去休息。」
周浪張了張嘴,想問「前輩您有什麼看法」,但終究沒有說出口。
他應了一聲「是」,便退了出去。
門合攏之後,暗室里只剩殷黎士一個人。
他坐在陰影中,沒有點燈,目光落在面前那枚玉簡上,像是在翻來覆去地看一行他已經看過很多遍的字。
過了一會兒,他低聲說了一句話,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某件他正在保護的東西。
「三天……那得看,是誰先撐不住。」
海霧更厚了。
青璃號船尾,丙字七號艙的燈還亮著。
江池坐在窗邊,看著海面上那層正在緩慢流動的白霧,目光平靜。
蘇淺雪已經歇下了,呼吸均勻,太陰冰蠶趴在她枕邊,也安安靜靜。
她說的那些話,還在他腦子裡轉——吃水線、星盤順序、周浪的死亡窗口、海眼一直在青璃號上。
他把這些碎片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沒有找到明顯的破綻。
然後他在心裡估算了一下時間。
從蘇淺雪說完「不出三日」到現在,已經過了半日。距周浪可能的死亡窗口,還有兩日半。
他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閉上眼睛。
「那就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