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落在那個蒙著面紗的女修身上,安靜而專注地匯聚向同一個方向。
殷黎士的目光順著眾人的視線緩移過去,最終停在那道白色身影上,沒有再移開。
甲板上安靜了一瞬。
只剩下船身破開水流的低響。
隨即他輕輕開口,聲音低沉,卻帶著元嬰修士特有的威壓,像一層薄冰貼著每個人的脊背滑落下去。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在眾人耳畔沉沉炸開。
「當初,可是你與周浪打賭,三日內他必死?」
他這話問的是蘇淺雪,目光卻從她臉上緩緩移開,掃過她身旁那道墨袍身影。
甲板上所有人的目光也隨之涌動,齊齊落在那一對夫妻身上。
一個面紗覆臉,看不清神情,一個垂眸而立,沉默不語。
江池沒有抬頭去迎那道審視的目光,也沒有理會那股正從四面八方緩緩壓來的元嬰威壓。
他只是低頭看著身旁的蘇淺雪,目光溫柔。
他察覺到她的呼吸微微一緊,背脊比方才繃直了幾分,她在硬扛。
那股元嬰修士的威壓,對築基期的她而言,像是有人將一座無形的山壓在了她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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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池沒有說話。
他只是手指微微用力,穿過她的指縫,與她十指緊緊相扣。
一股溫和的暖流從他掌心渡過去,沿著她的經脈緩緩淌入四肢百骸,像一條無聲的暗河,替她分走了大半壓迫。
那掌心傳來的溫熱,像是在說:「放心,有我在。」
蘇淺雪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然後在江池掌心裡緩緩放鬆下來。
她側過頭,隔著面紗看了他一眼,眼底的緊繃在這一刻悄然融化。
她重新抬起頭,背脊恢復了自然的弧度,隔著面紗與殷黎士對視,聲音清脆而篤定。
「是我!!」
眾人聽到她這般不卑不亢的回答,都頗為驚訝。
甲板上有人低低吸了一口氣,有人與身旁之人交換了一個難以置信的眼神。
一個築基修士,面對元嬰修士的盤問,竟能答得這般平穩,這般坦然。
這女子當真不怕?是悍不畏死?還是背後另有依仗?
蘇淺雪那輕鬆自如的姿態,讓殷黎士心中頗感意外。
身為元嬰修士,他見過太多人在自己面前低頭、發抖、語無倫次的。
幾乎從未見過元嬰之下的修士敢於如此直視他的目光、如此坦然地與他對話。
可眼前這個面紗覆面的女子,不僅沒有絲毫怯意,反而像是在與一位同輩交談一般。
殷黎士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移向那個與她十指相扣,始終垂眸不語的墨袍青年。
殷黎士眉頭微微一蹙,眼神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神色。
就在眾人驚訝之時,蘇淺雪再次開口。
「現在,需要排除我們夫妻二人的嫌疑了麼?」
蘇淺雪問這話時,目光沒有躲閃,語氣裡帶著一種清亮而坦然的篤定。
她不是在請求,是在給出一個已經準備好的結論。
殷黎士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蘇淺雪臉上,停了一息。
然後他偏過頭,看向人群邊緣那五個蹲在船舷邊的修士。
那五人原本一直低著頭,像是在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壓到最低。
殷黎士的目光一過去,五人的後背幾乎同時僵了一下,像是被一條惡龍盯上了一般。
「你們五個過來。」
五人身子一僵,不過還是機械式地湊上前,瑟瑟發抖地站著。
「你們一直盯著他們的艙?可否見他們出來。」
五人中一個稍微年長些的修士咽了一口唾沫,聲音乾澀且發顫。
「是……從第一晚開始,我們五個輪班,一直盯著丙字七號艙。那晚……那對道侶進去之後,確實沒出來過,我們輪換盯著的,眼睛都沒眨過。」
他旁邊的修士趕緊接上。
「確認過好多次,確實沒出來過。」
第三個人也連連點頭。
殷黎士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蘇淺雪身上。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目光在那道白色身影和江池之間來回掃了兩遍,像是在確認什麼——從始至終,這兩人沒有退後半步。
那墨袍青年更沒有鬆開過那女子的手。
他修行數幾百年,見過無數修士,狂傲的天驕見過不少,但卻從未見過像這兩人如此從容的。
殷黎士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
「你是如何得知——周浪三日內必死?是占星?是某種推算?還是有人告訴你的?」
蘇淺雪沒有立刻回答。
海風從船舷方向吹過來,把她面紗的邊緣吹得微微拂動。
她沉默了片刻,那雙明亮的眸子盯著殷黎士開口。
「殷前輩,我怎麼知道的不重要,在回答你之前,我想先問你一件事。」
殷黎士一怔,他沒想到這女子會反過來問自己。
殷黎士眉頭微微蹙起。
「你要問老夫?」
「您一位元嬰修士,為何會一直躲在逐浪號上,直到船長死去才遲遲現身?」
這一句話一出,甲板上安靜了一瞬。
她問出了一個所有人都不敢問的問題。
所有人的目光從蘇淺雪身上移開,落在殷黎士身上。
殷黎士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蘇淺雪臉上停了一瞬,——是單純的追問,是試探,還是她已經知道了什麼。
蘇淺雪沒有催促。
「您可以不回答。」
她頓了一頓。
「我只是想確認一件事——」
殷黎士眉頭越來越緊,忍不住追問。
「什麼事?」
蘇淺雪微微一笑。
「既然您可以藏在逐浪號上,那三艘船並行出海這件事——破雲號上、青璃號上,會不會也都藏著某個和您一樣的人?」
這句話落下來時,甲板上的氣氛變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腦中琢磨起蘇淺雪的話。
「她什麼意思?」
「難道是說,這破雲,和青璃號上,還藏著大元嬰修士?!!!」
「這怎麼可能?!」
殷黎士的目光終於動了。
他的視線在蘇淺雪臉上停了一瞬,眼神中帶著一絲欣賞和驚訝,然後他笑了。
他緩緩開口,語氣平靜,沒了剛剛的盛氣凌人。
「……你能想到這一層,倒是出乎老夫的意料。」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考慮什麼。
「沒錯,天墟幾股勢力都有安排,除了我,確實還有其他元嬰修士在!」
「什麼?!!!」
這一句話,如一聲驚雷在眾人耳邊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