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站在門口,斗篷下的身體一動不動。
江池坐在茶桌右側,一隻手搭在桌沿,指尖輕輕叩著桌面,不急不緩,像在等一個遲到的客人。
蘇淺雪坐在左側,面紗垂落,雙手疊在膝上,姿態端正。
兩人都在看他。
那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件早就知道會發生的事。
黑衣人被這種沉默壓了一瞬,但他很快便冷笑著回過神來,斗篷下的氣息微微一沉,元嬰修士的威壓無聲無息地朝兩人壓了過去。
「交出木盒,留你們全屍!」
江池坐在那裡,沒有動。
威壓落在他身上,像一滴雨落進海里,無聲無息,什麼也沒發生。
蘇淺雪也沒有動,甚至沒有看黑衣人一眼,她的目光落在江池臉上,語氣輕快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氣。
「池哥,打個賭。」
江池偏過頭,看著她。
「嗯?」
「我賭這黑衣人,一定是我說的那位。」
江池嘴角微微一扯。「賭就賭。」
他頓了頓,側頭看著她,眼底帶著一絲認真。
「不過要是娘子輸了,得讓我親一口。」
蘇淺雪面頰微微一紅。
「哎呀,池哥,這還有外人在呢。」
江池笑了一下,像是根本沒有把門口那個黑衣人放在眼裡。
黑衣人站在門口,看著眼前這兩個人——
一個墨袍青年,一個白衣蒙面女子,當著他這個元嬰修士的面在打情罵俏,好像他根本不存在。
他嘴角微微一抽,心裡罵了一句。
「你倆也沒把我當個人看啊。」
黑衣人隨即暴怒,一聲大喝。
「放肆!」
他一聲怒吼,元嬰修士的威壓再次炸開,比方才更重、更冷,帶著不加掩飾的殺意而起!
江池逗自己媳婦的興致被這一聲怒喝徹底打斷了。
他偏過頭,看向黑衣人,然後慢悠悠地伸手,掏了掏耳朵。
「聒噪!!!」
語氣平淡,像是在趕一隻落在窗台上的飛蟲。
黑衣人站在門口,斗篷下的身體僵了一瞬。
江池沒有起身,只是靠著椅背,看著他,語氣不緊不慢。
「把帽兜摘了吧,讓我看看你到底是誰。」
他頓了一下。
「我娘子說,盜取星盤的,殺害破雲、逐浪號兩位船長的,一定是你——青璃號的船長,賀器!!!」
艙內安靜了一瞬。
黑衣人站在門口,像是被這句話定住了一樣。
斗篷下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的手還按在門板上,指尖微微收攏,又緩緩鬆開。
然後他動了。
他伸出手,把斗篷的帽兜向上一掀。
帽兜落下,露出一張清瘦的中年面孔。
下頜線緊削,眼窩微陷,皮膚蒼白得像是許久沒見過日光。
正是青璃號那位本該在第一夜就死在魚妖手裡的船長。
賀器。
蘇淺雪隔著面紗看著他,目光平靜,仿佛早已經料到。
賀器也看著她。
沉默持續了數息。
然後賀器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像很久沒有對人說過話。
「……你怎麼知道的?」
賀器站在門口,斗篷落在地上,露出一張蒼白清瘦的面孔。他看著蘇淺雪,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有對人說過話。
「你……怎麼知道的?」
江池也偏過頭,看向自家娘子。
他確實也很好奇——蘇淺雪是什麼時候開始懷疑賀器的?他自認為觀察力不差,但這件事上,他確實沒看出任何端倪。
蘇淺雪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賀器,目光平靜,像是在回憶一件已經整理過很多遍的事。
「登船那天!!!」
她開口,語氣淡淡。
「我和池哥登記的時候,你站在登記簿旁邊,一個一個查看登船人的身份玉牌。」
賀器眉頭微微蹙起。
「……這有什麼不對的?」
江池也露出同樣的疑問。
蘇淺雪輕輕搖頭。
「查看玉牌沒錯,但你身上有一樣東西,不該出現在一個船長身上。」
「什麼?」
「味道。」
賀器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蘇淺雪繼續說道。
「你身上沒有海水腥鹹的味道,沒有常年操船留在衣料上的潮氣。你身上是草木的味道——百目草、無纓花、紅石粉等藥材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頓了一下。
「也許別人聞不出來,但瞞不過我的鼻子。」
江池瞬間明白了,他當然知道。
從凡界那間破茅屋開始,他就知道,蘇淺雪對草藥的氣味有一種超出常人的敏感。
她從小臉上長滿紅斑,沒人管她,她自己翻醫書、試草藥,在柴房裡一味一味地聞、一味一味地熬。
那些年她臉上的紅斑沒治好,卻把百草的性味、氣味、配比刻進了骨子裡。
後來到了修仙界,她依然保持著這個習慣,在天嵐宗更是借著聖女的身份,修習了煉丹之術,並且有了常人難以理解造詣。
這一刻!
賀器的臉色變了。
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但那種僵硬像是一層正在碎裂的殼,從他的下頜線一路蔓延到脖頸。
江池看著他的反應,偏過頭問蘇淺雪。
「幾種藥混合在一起是什麼?」
「隱息丹。」
蘇淺雪淡淡說道。
「三種藥材按比例混合煉製後,可以壓制修士自身的修為氣息,讓人無法從外表判斷真實境界。」
江池一怔。
「幹嘛不修行隱息類的功法?」
蘇淺雪撇了撇嘴。
「池哥,並不是所有人都會像你一樣,學什麼都那麼輕鬆自如的。」
江池尷尬一笑。
蘇淺雪又把目光看向賀器,目光平靜。
「我實在想不清楚,你一個船長,為什麼要隱藏修為?」
賀器沒有回答。
蘇淺雪繼續說下去。
「所以第一夜,海妖襲擊青璃號,你『死』了,屍體和星盤一起不見了——那個時候我就覺得不對。一個船長,就算被海妖襲擊,屍體怎麼會消失得那麼乾淨?」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地落在艙內。
「直到破雲號船長穆朝也死了,星盤也丟了,我才確認——你根本沒死,你在船上,你在等。」
賀器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像從很深的地方擠出來的。
「……就因為……一股味道?」
蘇淺雪沒有否認。
「味道不會說謊。」
賀器站在門口,斗篷下的身體沒有動。
他臉上的表情複雜,像是被人從最不可能的角度刺了一刀。
許久之後,他冷笑了一聲,帶著一種被逼到牆角後的自嘲。
「隱息丹……我做了三年,每三天換一次,每次都要重新調配。我把自己藏得那麼深,連三位元嬰都沒察覺……」
江池忽然問了一句:
「第一夜之後,你藏在哪裡?」
賀器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艙壁的方向,目光向下沉了沉。
蘇淺雪替他說了。
「船底。龍骨夾層。」
她看向江池。
「青璃號的龍骨里有夾層,只有船長才知道,他假死之後一直藏在那裡面,所以三次搜船都沒搜到他。」
江池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在賀器身上。
「所以,你殺穆朝,殺周浪,盜星盤——就是為了把船引向陰冥海域?」
賀器沒有否認。
「為什麼?」
賀器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因為我想要用這玄幽海眼,我的壽元將近,我要去大豫仙府。」
「我想要進步,渴望進步,陰冥大妖說過,把船引過去,海眼會借我用的。」
說著說著,賀器的語氣便有些癲狂。
他突然抬起頭,看著江池和蘇淺雪,眼神里有一種被逼到盡頭後的坦然。
「你很聰明,但是你們不該趟這趟渾水的!!!」
江池看著他,然後偏過頭,看向蘇淺雪。
「娘子,你說——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蘇淺雪隔著面紗看了賀器一眼,聲音很輕。
「意思是——他要動手了!」
話音未落,賀器動了。
但他沒有沖向江池。
而是先沖向蘇淺雪,沖向了點破一切的白衣女修。
他的身形化作一道暗色殘影,五指間靈光凝成利爪,直取蘇淺雪面門。
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