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水牆升到百丈高時,三艘船被圍在了正中央。
那水牆不是普通的浪牆,而是從海面直接拔起的垂直水幕,厚如城牆,高聳入雲,頂端幾乎觸到了低垂的雲層。
水幕表面翻湧著幽暗的光澤,像一整面深藍色的巨鏡,將整片海域封成了一座巨大的囚籠。
水牆頂端,海妖的身影開始浮現。
黑壓壓一片,漫過牆脊,密得像蟻群,從水面一直鋪到百丈高處,層層疊疊,一眼望不到盡頭。
不再是先前那種零星的低級海妖。
這是一支成建制的海妖大軍。
每一面水牆中都嵌著數不清的海妖,像是從水幕里長出來的一般。
最低級的海妖趴在牆面上,指甲摳進水裡,發出細密刺耳的嘶鳴,密密麻麻,如千百把鈍刀同時刮過骨頭。
中間那排手持骨叉,列成整齊的橫隊,叉尖朝外,像一排排隨時準備俯衝的尖釘。
最高處,八級海妖站在水牆頂端,身形龐大,鱗甲泛著冷光,三叉戟的尖端在月光下折射出一點寒芒,氣息就像壓在海面上的一片烏雲。
殷黎士眼神微眯,面對這海妖大軍,心中也不禁一顫。
但他沒有多言,一甩衣袖,率先動了。
他從逐浪號甲板上沖天而起,靈光在夜空中炸開,如同一顆短暫升起的冷白色星辰,朝著最近的那面南面水牆掠去。
仲孫行緊隨其後,青灰長袍在風中翻卷,劍光開路,將迎面撲來的幾隻海妖斬成兩截,血霧在月光下炸開。
張問沒有急著出手,他站在青璃號船頭,目光掃過四面水牆,沉聲判斷。
「南面最厚,北面最薄!」
殷黎士沒有回頭,但他聽到了。
他的遁光在夜空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直撲南面水牆。
而水牆頂端那排八級海妖也動了。
三叉戟高高揚起,尖端聚起幽藍色的水光,隨後猛然擲出。
三道水藍色的光柱從戟尖炸出,裹著高壓水流的毀滅之力,直取殷黎士身形。
與此同時。
百丈水牆轟然落下,如同一整面海從天上傾倒下來。水牆頂端的海妖隨浪而下,跳上兩艘船的甲板,瞬間與船上的修士絞殺成一團。
破雲號被一層看不見的淺金色光罩護住,光罩上水花炸裂,震盪不止,卻始終沒有碎裂。
而逐浪號與青璃號的甲板上,已經是刀光劍影、靈光四射、嘶鳴與慘叫聲連成一片。
海妖從水面躍起,從牆頭跳下,從船底鑽入,四面八方都是黑影,修士們背靠著背,結成小陣,一邊抵擋一邊向船艙方向收縮。
破雲號之上。
混戰正酣。
逐浪號和青璃號的甲板上,海妖與修士絞殺成一團,嘶鳴聲、喊殺聲、靈光炸裂聲混在一起,像一鍋被攪動的沸水。
三位元嬰修士各自被八級海妖纏住。
殷黎士的靈光在南面水牆上炸開,仲孫行的劍光在東面翻湧,張問守在北面,以水系術法撐起一道屏障,將最薄的那面水牆牢牢頂住。
三人都騰不出手來。
沒有人注意到破雲號船底,一道黑影正無聲無息地貼著龍骨向上攀爬。
斗篷,黑色,看不清臉。
那層淺金色的光罩籠罩著整艘破雲號,將海妖大軍擋在外面。
但光罩在船底有一個薄弱處,是光罩與船體銜接的位置,那裡靈氣流轉最慢,也是布陣時留下的唯一破綻。
黑影伸出右手,掌心貼住光罩內壁,一道極細的暗色靈光沒入光罩之中。
光罩表面微微震顫了一下,裂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細縫。
黑影側身穿過,光罩隨即合攏,嚴絲合縫,像是從未被打開過。
他落在破雲號船尾。
船尾的空地上,一座傳送陣已經搭建完成,陣盤嵌在甲板里,靈石按方位排列,靈光緩緩流轉,像一座隨時準備啟動的法陣。
黑影低頭看了一眼那座傳送陣,嘴角冷冷地扯了一下。
「居然還真做出了陣法!!!只可惜……」
他一抬手,一道暗色靈光從袖口炸開,精準地轟在陣盤正中央。
靈石碎裂,陣紋崩斷,那層緩緩流轉的靈光像被掐斷了喉嚨,閃了兩下便徹底熄滅。
傳送陣變成了一塊塊散落的碎石和黯淡的靈石殘骸。
黑影收回手,動作乾淨利落。
然後他的神識在整艘破雲號上鋪開。
像一層看不見的潮水,從船尾向整艘破雲號蔓延,穿過甲板、穿過艙壁、穿過走廊,一寸一寸地掃過每一個角落。
片刻之後,他的神識在某個方向停住了。
嘴角一扯。
「找到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遠處海面上的三道遁光。
殷黎士正被兩頭八級海妖夾擊,仲孫行的劍光被水牆彈了回來,張問正全力維持北面的屏障,三位元嬰都被纏得死死的。
「三個元嬰,又能怎麼樣?!」
黑影低低地說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屑。
「還不是夠蠢!」
他轉過身,沿著甲板朝船艙方向走去,腳步不急不緩,像是在自家的院子裡散步。
甲字一號艙。
破雲號上最豪華的船艙,在最頂層,獨門獨院,門口還有一道小型的隔音陣法。
黑影伸手推開艙門。
門開的瞬間,一股明亮的燈光從艙內湧出來,照在他臉上。
他頓住了。
艙內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一張寬大的茶桌擺在正中央,茶桌上放著一隻巴掌大的木盒,烏沉顏色,表面刻著精緻紋路,流轉著淡淡靈光。
那個盒子。
那個據說裝著玄幽海眼的盒子。
茶桌一左一右,正坐著兩個人。
左邊是一個墨袍青年,身形修長,面容平靜,一隻手搭在茶桌上,指尖輕輕叩著桌面,發出不急不緩的輕響。
他抬起眼,看著門口的黑影,目光沉靜如水。
她坐姿端正,雙手疊在膝上。
兩個人都在看他。
像是等了很久了。
黑影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他的手還按在門板上,斗篷下的身體僵了一瞬——很短暫,短暫到幾乎看不出來。
但他的心跳一頓,一種不祥的念頭一閃而逝。
這種架勢。
這張擺好的茶桌。
這個擺著的盒子。
這兩個坐在桌後的人。
像是他們早就知道他會來,早就知道他會走這條路,早就知道他會推開這扇門。
「等你很久了。」
墨袍青年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跟一個遲到的朋友打招呼。
「坐。」
他把那隻木盒往桌子中間推了推。
黑影沒有動。
斗篷下,那雙眼睛在江池和蘇淺雪之間掃了一遍,又落在桌上的盒子上。
他在判斷——判斷這是不是又一個陷阱,判斷這兩個人到底知道了多少,判斷自己還有沒有退路。
不過想到這裡他突然笑了。
被自己生出的這股莫名其妙的恐懼給氣笑了。
即便是陷阱又怎樣!?
外有三隻八級大妖,成千上萬的海妖大軍。
自己也是元嬰修士,面對眼前這對道侶,即便兩人古怪,在元嬰修士面前也不過是螻蟻罷了。
「哈哈哈……」
黑衣人大笑,陰鬱的眼神透過斗篷看向兩人。
「交出木盒,留你們全屍!」
黑衣人元嬰的氣息隨著這一句瞬間在這個船艙內釋放。
不過面對這股恐怖的威壓,夫妻兩人並未有絲毫的慌張。
蘇淺雪連看一眼黑衣人都未看,一雙眸子盯著一旁的江池說道。
「池哥!打個賭,這人一定是我說的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