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器的手爪停在蘇淺雪面前三尺處。
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想停,是有什麼東西先一步擋在了他和蘇淺雪之間。
江池站在蘇淺雪身前,一隻手抬在半空,指尖還殘留著一道暗紅色的光痕。
賀器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從肘部以下,整條手臂已經不見了。
斷口平整得像被刀切過的豆腐,血還沒來得及湧出來。
他後退一步,靠在艙壁上,臉色白得像紙。
「……你……」
他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斗篷下的那張臉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震驚。
他的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眼前的墨袍修士。
他做了三年準備,藏了三年,等了三天的機會,結果在這個墨袍青年面前,連一招都沒撐過。
「你是元嬰修士?!」
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你居然也隱藏了修為!」
江池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星盤呢?」
賀器靠著艙壁,斷臂處已經被他自己用靈光封住了血脈,但臉色仍然蒼白。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殘臂,又抬起頭,看著江池。
「星盤?呵呵——」
他笑了一聲,那個笑很難看。
「星盤早被海妖拿走了,根本不在船上。」
江池的眉頭動了一下。
賀器繼續說下去,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被逼到盡頭後的坦然。
「三枚星盤,早就安排走了,誰都別想逃。」
「這條船必須漂向陰冥海域。」
他抬起頭,看著江池,眼神里有一種近乎瘋癲的光。
「死心吧,誰也阻止不了的!陰冥大妖在等它們——你要是敢殺我,它會把你們全都殺掉的的!」
江池看著他,目光平靜。
「既然你沒有星盤,那你就沒用了!」
賀器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江池已經動了。
隨後便是一道暗紅色的光從他指尖彈出——極細、極快,像是從虛空里抽出來的一根線,無聲無息地沒入賀器的眉心。
賀器的身體僵了一瞬,瞳孔中的光像被風吹滅的燭火一樣暗了下去。
他沒有倒地,只是靠著艙壁緩緩滑落,最後坐在了地上,頭垂在肩側,不動了。
江池收回手,轉過身,看著蘇淺雪。
「走吧。」
——
艙門推開的時候,外面的喊殺聲還在繼續。
逐浪號,青璃號上的甲板上,修士們正在與海妖廝殺。
靈光炸裂,刀劍碰撞,嘶鳴和慘叫混在一起。
三位元嬰修士各自被八級海妖纏住,水牆還未退盡,四面合圍仍在。
江池和蘇淺雪站在艙門口,海風迎面撲來,把蘇淺雪的面紗吹得向後拂動。
江池微微蹙眉,抬手一揮,那層淺金色的保護光罩散了。
沒有人知道它為什麼散,但它確實散了,像一層被抽掉了靈氣的泡影,從船身表面一寸一寸地退去。
光罩散盡的瞬間,還在混戰的修士們還沒反應過來,那些原本被擋在光罩外面的海妖已經動了。
密密麻麻的黑影從四面八方撲來,像是被鬆開了韁繩的獸群,朝著破雲號甲板上的人群俯衝而下。
最前面的一批已經衝到了船舷邊緣,利爪和骨叉在月光下泛著寒光,嘶鳴聲連成一片,幾乎要把整片夜空撕碎。
江池抬手。
五指張開,掌心朝前。
一道細微的劍光從他掌中飛了出去。
細密如蜂,疾如閃電。
第一道劍光在夜空中拉出一道銀色細線,精準地貫穿了最前面那頭海妖的胸口,然後穿過它的身體,繼續向前,釘進了後面第二頭的喉嚨。
劍光沒有停,繼續穿、繼續釘,像是被某種力量牽引著,一路穿過了七頭海妖的身體,最後扎在第八頭的額頭上,才化作一團銀光炸開。
這只是一道劍光。
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十道、第一百道。
天罡地煞誅仙劍陣,一百零八道劍光同時亮起,在夜空中飛舞鋪成一張銀白色的巨網,朝著四面撲來的海妖群傾瀉而下。
劍光如雨,細密如蜂,每一道都精準地穿透一個目標,不浪費一絲力道。
撲向破雲號的數百頭海妖,在幾息之間被劍光逐一貫穿、釘落、炸裂,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撞上了燒紅的鐵幕。
甲板上安靜了。
那些還在與海妖廝殺的修士停下了動作。
全部都張著嘴,手裡的長劍懸至半空,停了下來。
不只是青璃號和逐浪號的修士看到這一幕驚呆。
連那激戰的三位元嬰修士也看見了。
殷黎士正被兩頭八級海妖夾擊,劍光從水牆方向斬開一道口子,他借著這個間隙回頭看了一眼——看見的是鋪滿夜空的銀白色劍網,以及劍網下那一道墨袍身影。
他的動作頓了一瞬。
仲孫行在東面水牆前,劍光剛剛彈開一頭八級海妖的三叉戟。
他聽見了劍陣的聲音,轉頭看了一眼,青灰色的長袍在海風中僵了半息。
張問守在北面,水系術法撐起的屏障還在,但他握住屏障的手頓了一頓,目光越過海面,落在破雲號上。
「……那對道侶?」
殷黎士的聲音從南面水牆方向傳過來,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遲疑。
仲孫行沒有接話,他還在看。
甲板上那些修士已經開始議論了。
「他……他怎麼做到的?」
「那個墨袍修士……是元嬰?可他明明只是個散修……」
「那百道劍光劍光,他一個人控得住?」
「太可怕了!……」
沒有人再笑了。
江池沒有回頭,也沒有理會那些目光。
他站在甲板上,目光掃過四面水牆,眉頭微微蹙起。
星盤已經沒了,沒必要再藏了。
這場戰鬥拖得太久了——三艘船正在漂向陰冥海域,如果不能在短時間內結束,所有人都得留下。
他偏頭看了一眼蘇淺雪。
「小雪!」
蘇淺雪沒有說話,只是往艙門方向退了幾步。
江池抬起右手,五指朝天。
天罡雷法——
整片夜空暗了一瞬。
不是烏雲,不是法術,像是有人在天幕上蒙了一層灰布。
然後雲層開始翻湧,低垂的雲頂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開了一道口子。
一道紫色的雷光從雲眼中劈下來。
不是一道雷電,倒像是瀑布一般。
紫白色的雷瀑從雲層中傾瀉而下,像一條被撕開的銀河,落在海面之上。
雷光觸及海面的瞬間,整片海域被點燃。
電流沿著水面鋪開,以破雲號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像一張正在張開的巨大電網。
海水在雷光中翻湧、沸騰、炸裂,那些還在水中的海妖被電流貫穿,成片成片地翻上水面,身體抽搐、焦黑、下沉。
雷光蔓延的速度比海妖逃跑的速度快得多。
四面水牆中的海妖群被雷瀑掃過,像是被一把看不見的鐮刀從根上割斷。
低級海妖成片倒下,中級海妖掙扎著躍出水面試圖躲避,卻在半空中被殘餘的電流追上,僵直墜落。
片刻之後,整片海域安靜了。
海面上漂浮著密密麻麻的海妖屍體,暗藍色的血液染黑了水面。
還在掙扎的,只剩下那幾頭八級海妖。
它們站在水牆殘骸之上,身形依舊龐大,鱗甲泛著冷光,但動作已經不如方才那樣從容了。
它們看著海面上那片被雷光燒過的戰場,又看向破雲號甲板上那道墨袍身影。
甲板上,所有人都呆住了,張著嘴,忘了合上。
甚至有人被這震撼的場面嚇得渾身發抖。
殷黎士、仲孫行、張問三人站在不同的位置,目光同時落在江池身上。
「他到底是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