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池看著那個洞口，沉默了幾息，然後開口。
「進去看看。」
他話音未落，身後便有一道聲音響了起來。
「等等！」
這聲音帶著一種刻意壓住的躁動。
江池偏過頭。
仲孫行從殷黎士身後走了出來。
他的青灰長袍還濕著，貼在身上，頭髮散亂，臉色比在船上時難看了許多。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過分，像是被什麼東西點燃了。
他掃了一眼在場所有人。
殷黎士、林凡、雷靈兒、蘇淺雪，最後把目光落在江池臉上。
「青陽老祖江……」
江池微微皺眉。
「江池！」
仲孫行一點頭。
「江池！」
他盯著江池，此刻語氣略帶得意。
「我沒猜錯的話，你現在也修為全無了吧？」
江池看著他，沒有回答。
仲孫行笑了。
那個小聲很短，短到似乎都沒人察覺。
「既然大家都沒了修為——」
他頓了一下，語氣突然拔高了幾分。
「憑什麼還聽你的？！」
話音落下，他猛地轉身，一拳砸向身邊一塊半人高的灰白色巨石。
轟——
巨石從中間炸開，碎石飛濺，砸在洞壁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石面上裂開蛛網般的紋路，碎塊滾落一地。
殷黎士站在旁邊，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這一拳的力量，不是修士動用靈力後的破壞力，這是純粹的肉身力量。
他的修為也歸零了，但他很清楚——普通凡人打不出這一拳。
林凡下意識地把男孩往身後藏了藏。
仲孫行收回拳頭，拳頭上連一道紅印都沒有。
他偏過頭，看向江池，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在海上，你是青陽老祖，我懼你幾分。」
他慢慢踱了一步，像是在享受這片空間裡第一次「說話算數」的感覺。
「但在這陰冥海域的腹中，仙界修為全無，我敬你是誰啊？」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離江池更近了。
「你可知道，我是吞了仙果，武師入道。在凡界，我是武師境。現在所有人修為歸零，只有我還有武師底子——你們都要聽我的。」
他說完，目光掃過殷黎士和林凡，像是在確認兩人有沒有意見。
殷黎士沒有說話。
林凡也沒有說話。她只是把男孩又往後攏了攏，隨後看向江池。
江池和蘇淺雪對視了一眼。
兩人都沒說話。
蘇淺雪的目光很平靜，像是在等什麼。
江池的目光也很平靜，像是什麼都沒發生。
仲孫行看著兩人這副反應，心中更加得意。
他本來打算立刻宰了江池，但想了想，還是先算了。
這個空間還沒弄清楚前，留著這小子也許還有用。
兩人之間的帳，之後再找機會算。
江池撇了撇嘴。
「好，那就一切聽你的。」
他說得很快，快到仲孫行都愣了一下。
殷黎士和林凡同時看向他，像是沒想到他會認慫得這麼幹脆。
江池聳了聳肩。
「看我做什麼？沒看到人家一拳碎石麼？」
仲孫行冷笑了一聲。
「行，不錯，算你小子識相。」
他清了清嗓子，像是剛被推上位的臨時首領在整理自己的施政綱領。
「好，現在都聽我的啊——」
幾人齊看向他。
隨後就看見他開口。
「進洞看看。」
幾人：「……」
殷黎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江池，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林凡也沒有開口。她牽著男孩的手，站在原地，像是在等江池的反應。
但江池沒有反應。他只是牽起蘇淺雪的手，往洞口的方向邁了一步。
仲孫行指著他的背影。
「你和你娘子，在前面走，孩子和林凡跟在後面，殷道友和我斷後。」
江池沒有回頭，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好。」
幾人魚貫而入。
江池牽著蘇淺雪的手，走在最前面。
洞口的寬度只容一人側身通過，進去之後，通道向下傾斜，石壁光滑得像是被水流沖刷了數萬年。
蘇淺雪走在江池身側，偏頭看了他一眼。
「池哥，你……」
她的聲音很輕，只夠江池一個人聽見。
江池嘴角掛著一絲笑意，偏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溫柔得像是在凡界那間破茅屋裡點著燈看她做飯的時候。
「小雪放心，一切都很好的。」
在江池一張嘴的那一刻，她便懂了。
雷靈兒跟在身後牽著小男孩，林凡看在眼裡，對雷靈兒倒是十分放心。
男孩走得很慢，瞳孔里的藍光在昏暗的通道里一閃一閃，像是兩盞被風吹動的燈。
身後數丈處，跟著仲孫行和殷黎士。
仲孫行走在殷黎士身側，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只說給殷黎士一個人聽。
「殷道友，莫要因為之前的事情對我心生芥蒂。那可是玄幽海眼，哪個修士、哪個宗門不想獨占？即便不獨占，率先拿回宗門，也是會在天墟大陸有絕對的話語權。」
殷黎士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前方江池的背影，目光沉靜。
「別忘了，咱倆可都是天墟大陸的人。」
仲孫行的聲音又低了一分。
「而那個姓江的，可是蒼玄大陸的。有什麼事，你可得站著我。我在凡界可是武師境，聽我的，我保你平安。」
殷黎士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淡淡開口。
「走吧。」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他只是說了一句「走吧」。
仲孫行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他不需要殷黎士現在就答應，他只需要殷黎士不反對。
通道越來越深。
光線沒有變暗，反而比洞口處更亮了，像是從地底深處反射上來的暖白色的光。
江池走了幾百步之後，停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下懷中。
冰火雙生蓮還在那裡，沉在皮膚下面，安靜地跳動著。但它跳動的頻率變了——不是之前那種緩慢的、均勻的呼吸，而是一種更快的、更急的節奏。
像是在指引方向。
他抬起頭，看向通道盡頭那片正在變亮的光。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身後，仲孫行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得意。
「走快點，別磨蹭。」
江池沒有理會。
只是繼續帶著蘇淺雪繼續向前。
走了一炷香。
洞口盡頭，突然有光忽然亮了起來。
江池走出通道，停住了腳步。
面前是一片開闊的叢林。
樹很高，樹冠在頭頂連成一片，把天空遮得嚴嚴實實。
空氣潮濕溫熱，帶著一股泥土和腐葉混在一起的濃重氣味。
腳下是鬆軟的泥土，踩上去微微下陷，偶爾能看見幾道被什麼東西踩過的痕跡，深深淺淺，一直延伸到林子深處。
「這地方……」
殷黎士站在他身後，低聲開口。
「怎麼會有叢林？」
林凡抱著男孩，目光在四周掃了一圈，眉頭微微蹙起。
因為所有人都看見了地上的痕跡。
那些踩痕很新。泥土還沒幹透，邊緣的草葉還帶著被碾過的摺痕。
江池蹲下來，用手指探了一下其中一道腳印。
他收回手，指腹上沾著一層薄薄的黑泥，捻了一下，泥粉在指間散開。
「新的。」他說。
仲孫行站在幾人身後，雙手抱在胸前，臉上還掛著那副被推上「首領」位置後的倨傲。他掃了一眼地上的痕跡，語氣不屑。
「腳印而已。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他抬腳往前邁了一步。
「走——」
話音未落。
前方的林子動了。
並無風起，是整片林子動了。
樹冠開始搖晃，枝葉從上方傾瀉而下，像是一面綠色的牆被人從裡面推了一下。
腳下的泥土開始震顫，細碎的石子在樹幹之間跳動。
然後它們從林子裡沖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