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兒幹著幹著就上道了。
你說自己是白的,他們說你是黑的,水一攪渾,誰在乎是黑是白?
王易其實已經洗不清了,老鬼才話里話外的拉他下水。
「咱們是藏在樓里,得看清楚外面的局勢。」
老鬼絮絮叨叨,有心無意之間,給王易講述了一些他從沒有認真思考過的東西。
「天琅國有兩座最重要的城,京都和雲海。」
「京都是皇權傳承之地,雲海掌控經濟命脈,兩座城遙遙相望,關係密切複雜。」
可幾年前,海外聖盟攻占東南七國,一切就都發生了變化。
「聖盟是外來人,是贏家,他們想要一切,包括雲海城……但這些人不會主動找天琅國要,而是採取一些特別的手段,悄無聲息的把雲海握在手裡。」
「京都不願意看見這種事發生,因為雲海一失,半個天琅國都會亂套。」
「但他們沒實力和底氣把話挑明,直面聖盟,所以只能暗中使力,阻攔海外人的謀算。」
雲海夾在中間,雲海城主左右為難。
這座城在名義上屬於天琅國,卻不敢明擺著和聖盟作對,雲海城主只能和稀泥,保住自己這一畝三分地。
「你爭我搶,明爭暗鬥,雲海城早變成了一潭渾水……外人踩下去,被什麼東西刺穿了腳掌都不清楚。」
老鬼笑了笑,說道:「在這時候,一粒傳承金丹掉進水裡,京都派了一群年輕人來撈。」
「你覺得這其中有沒有問題?」
王易眼神變換,表情莫名。
話說到這份上,瞎子都能看出來有問題。
老鬼和三河主說的都沒錯,普通修士的眼界不夠,和瞎子有什麼區別?
沒來雲海,沒見過老鬼之前,王易也是半個瞎子。
一直到現在,王易才漸漸看懂了修行界的水有多深,有多渾濁。
他順著老鬼的想法慢慢推測:「京都人有算計,他們想讓雲海出事,才能名正言順的插手進來。」
「傳承金丹是幌子,是一個丟水裡魚餌,他們真正的目標是雲海城主,想逼他退位下場,派自己人接手。」
老鬼點點頭,說:「大差不差。」
正如它說的那樣,雲海一定會出事兒。
出什麼事兒不重要,怎麼解決才重要。
「雲海城主現在忙得焦頭爛額,現在這座城裡有人想抓住我們,但不想抓住咱倆的人也不少。」
老鬼悠哉游哉,仿佛一切都盡在掌握。
金丹修士又怎麼樣,難道真的只靠打打殺殺,殺人越貨?
看得清局勢才能渾水摸魚,看不清局勢只能當魚被人吃。
「受教了。」
這一堂課,王易受益匪淺。
不過他還是有些不懂的問題,大大方方的向老鬼請教。
「書上說仙凡有別,凡人和修士理應互不干涉,遵守自己的規矩。」
所以海外聖盟戰勝之後,也只是接手了東南七國的宗門和靈脈,沒有對世俗王朝下手。
他們為什麼會對雲海城如此上心,對世俗和修行界的規矩不管不顧?
對此,老鬼說了四個字:「純屬扯淡。」
「什麼仙凡有別,誰定的規矩?」
「修士也是人,人和人怎麼可能分得清,分得開?」
它用最粗鄙的例子給王易解釋了一遍。
「你是一個小有所成的修士,剛築了基,有兩百多年的壽命。」
「但前路艱辛,資質受限,金丹遙遙無期,你心中也明白,這是大多數修士的命運,走到這兒就算到頭了。」
「那麼接下來就是享受人生,開枝散葉,傳下自己的香火。」
老鬼給了王易三種選擇:「隱居深山,孤獨終老;或娶一房妻子,歸隱田園。」
「以及最後,走進世俗皇城,娶個貌美的公主為妻,三妻四妾,享盡榮華富貴。」
「你選哪個?」
王易摸摸鼻子,好像沒什麼可猶豫的,正常人都會選最後的人生。
什麼不為名利,什麼樂於平凡,都是些不知好歹故作灑脫的夢話。
先享受過才有資格灑脫,勞碌一生窮人才是大多數。
「所以啊,修士和凡人怎麼可能分得開呢?」
老鬼笑了笑:「有利可圖的地方都不缺人,皇城裡的修士也不少。」
王易點點頭,心裡好像開了個竅,撥開一層迷霧,看的越來越清楚。
可他又忍不住去想,這仙凡有別有沒有可能指的不是修士?
是真正的仙人?
……
雨下了一天,商樓過了一晚。
王易在商鋪里翻翻找找,最後還是「攤主」老鬼遞了一張人皮面具。
「帶這個,看看合不合適。」
王易戴在臉上,人皮很貼合,像長出了一層肉。
他換了一張臉,舉手投足,像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吱嘎~」
木門被推開,王易走下四樓,去了別的商鋪。
一個身披黑袍的人影,不緊不慢的跟在後面,它遮住脖子,看不出來是一具屍體。
老鬼問:「你要買什麼?」
王易說:「很多東西。」
既然暫時離不開這裡,不如把大河無上仙術——溺水屍河篇需要的材料都買好。
反正京都商樓很大,幾乎無所不有。
王易找上一家門店,挑挑選選,點了六七樣東西,價值四十多萬靈石。
但等到付錢的時候,王易摸摸乾癟的儲物袋,沉思片刻,慢慢轉過頭。
門口的老鬼愣了一下,表情狐疑:「你讓我來?」
王易坦然無恥:「我身上沒錢了。」
「和我有什麼關係?」
「算借我的,出城再還你。」
老鬼只是笑笑:「不借又如何。」
王易想了想,表情平靜:「不借,我就喊了。」
喊什麼?
喊兇手鬼修都在這兒,讓雲海執事來抓人。
老鬼嗤笑一聲,起初並不相信。
你小子鬼精鬼精的,怎麼可能幹這種損鬼不利己的事兒,不怕死嗎?
可緊接著,老鬼臉色發黑,因為它看出來這人瘋了,王易真的不怕死。
「……」
氣沉丹田,王易沒喊出一個完整的字,老鬼默默抬手,已經掏出了靈石。
「多謝前輩。」
王易知道老鬼身上有很多靈石,不缺這麼一點兒。
但幫別人花錢的滋味不好,所以王易又去了幾家店,把所有東西買齊,才又道了聲謝。
老鬼冷笑一聲,就不該跟你下來。
攤主頭氣歪了,轉身上了四樓。
王易帶著一堆東西,心滿意足,走過商樓門口……
他忽然停下了腳步,嘶,自己是不是忘了什麼?
忘了什麼呢?
……
一隻腳邁出門檻,停在了屋檐下。
外面還在下雨,下了整整一夜,空氣濕涼,雨幕成煙。
王易面朝街道,悄悄往左斜了一眼。
他看見了,在屋檐下,靠著柱子的角落裡,蹲著一個瘦巴巴的背影。
許青禾有氣無力,耷拉著眼皮,向上瞥了一眼。
這張臉有點兒陌生,看起來欠兒欠兒的。
「你誰啊?」
「……」
王易沉默好久,才張開嘴。
「你師兄,讓我來接你。」
許青禾被氣笑了,抬起右手食指,指尖綁著一根看不見的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