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易這麼一鞠躬,反倒是弄得張長順沒脾氣了。
「你這是幹什麼,一個大老爺們,有話說話,沒必要這樣。」
「是我錯了,誤會你了。」
南易很認真的說道。
「張幹事,你應該也知道,我的成分不好,這些年來,大家看到我就像看到瘟疫一樣,避之不及,我也習慣了大家的白眼和冷嘲熱諷……」
「說句不怕你笑話的話,有時候,為了配合運動,我還會被拉出去批鬥,呵呵……」
他苦笑著搖搖頭,連說話的聲音中都帶著苦澀。
「這些我都認了,誰讓我的出身不好了。」
「昨天,接到劉廠長的通知,我都不敢相信,也想了很多,就是不敢相信有人會將我從機修廠的清潔隊調到軋鋼廠食堂。」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到現在還是懵的。」
說這句話時,他的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仿佛是在說別人的事,可是他那看似平靜,又略顯僵硬的表情,似乎又說明了很多。
看著南易那張略顯清瘦,卻又滿臉滄桑的臉龐,張長順微微有些失愣。
穿越過來,他才真切的感受到,這種階級鬥爭的殘酷性。
成分的劃分,已經將各階級固定。
出身不好,就是原罪。
像南易這種人,以及地富反右壞等黑五類的子女,從他們出生的那一刻,就註定成為了人民的對立面,不論是上學還是工作,亦或是成年後找對象,幾乎是處處受限,寸步難行。
張長順並不想評判什麼,只是心中某個地方似乎鬆動了。
他輕吁了一口氣,緩緩道。
「李副廠長是個惜才的領導。」
「我知道……」
南易誠懇的說道。
「我只是一個廚子,出身也不好,我只想老老實實的待在廚房裡面,不敢摻和太多……」
南易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張長順給打斷了。
「南師傅,我知道你的顧慮,怕站隊,怕政治,怕運動,可是在階級鬥爭十分嚴峻的今天,並不會因為你怕什麼就能躲過什麼。」
「你的出身不好,那就更應該積極向組織靠攏,早日回到人民的懷抱。」
張長順的這番話並不是空穴來風。
現在是1960年,這個時期雖然經歷了大躍進,政治運動不斷,但工廠裡面的主要工作還是圍繞著生產任務轉。
普通的工人只要踏實幹活,不主動參與派系紛爭,基本上可以獨善其身。
再過幾年,起風後,想置身事外都不可能。
選線,入派,站隊,加入群眾組織,成為了每個人無法迴避的現實。
也就是說,必須表明自己支持哪條路線,加入哪個組織,想保持中立,會被懷疑為態度有問題,很有可能被兩派同時打壓。
知道歷史走向的張長順,或許是被南易剛才誠懇的態度打動了,耐著性子說道。
「南師傅,恕我直言,如果沒有領導的支持,你連進廚房的機會都沒有。」
「你說你只是一個廚子,可是,如果你連廚房都進不去,你還能做出可口的飯菜,為廣大的工人同志們服務嗎?」
「說句不應該的話,南師傅,如果你連廚房都進不去,你又怎麼將祖上傳承下來的廚藝發揚光大呢?」
很快,他的臉上浮現出凝重的表情,慢慢的又舒緩下來。
「張幹事,您說的對,是我的思想覺悟有問題。」
「你們說什麼了,聊得這麼投機。」
不知道什麼時候,食堂主任馮國華走了過來,一臉喜色的說道。
「南師傅,你做的那幾個菜,部里的領導非常滿意……」
「誒,你們還沒吃飯吧?」
「馮主任,您忙前忙後的為領導服務,我們怎麼好意思先吃了。」
張長順馬上接過話茬說道。
「張幹事,還得是你們文化人,說的話就是中聽……」
馮國華笑容滿面的說道。
「難怪李副廠長這麼器重你了。」
「這都是李副廠長的抬愛。」
張長順客氣的說道。
看到這一幕的南易,目光閃動了幾下。
……
南易的廚藝確實沒得說。
紅燒肉醬色油亮,呈琥珀色,讓人食指大動。
夾上一塊,顫顫巍巍的,入口軟糯的幾乎要化開,油潤如絲滑般的醬香瞬間在味蕾綻放,不柴不膩,又帶著彈勁,讓人回味無窮。
他做的宮廷豆腐和醬爆肉也是一絕,充分將色香味俱全展現的淋漓盡致,吃上一口就停不下來了。
「南師傅,你這手藝絕了,比有些國營飯店大廚的手藝還要好。」
馮國華邊吃,邊說,還邊豎起了大拇指。
「馮主任愛吃我做的菜,那是看得起我,有時間我再做幾道拿手小菜,您嘗嘗,給提提意見。」
南易客氣的說道。
聽到這句話的馮國華,臉上的笑容更甚了。
「南師傅太客氣了,你這手藝,我哪敢提意見啊,不過,以後少不得要麻煩你。」
張長順有些意外的看了南易一眼。
這是思想轉變了?
他的嘴角微揚,也沒說什麼。
一頓飯,張長順和馮國華吃得酣暢淋漓,而又意猶未盡。
剛吃完飯不久,就見李懷德紅光滿面的在胡秘書的陪同下走了進來。
「李副廠長。」*3
張長順,馮國華和南易連忙站了起來。
「你們都吃過了吧。」
李懷德的心情很好,臉上掛著親和的笑容。
「李副廠長,我們仨剛吃過。」
馮國華趕緊答道。
「是不是還要加菜?」
「不用了。」
李懷德擺了擺手,笑著說道。
「南師傅,今天這頓飯做得漂亮,部里的領導吃的非常滿意,你可是給咱們軋鋼廠爭了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