冼登奎這輩子縱橫黑白兩道,閱人無數、看透興衰。
最擅長的就是審時度勢、藏鋒守拙。
這方面,年紀尚輕的冼怡終究還是差了幾分火候。
「八萬,你自小聰慧,算帳經商、打理產業樣樣頂尖,看人看利的確比尋常商賈通透。」
「可你終究是一直在溫室里幫我打理生意,沒真正站在風口浪尖。」
「所以看不懂眼下這亂世大勢,更看不懂如今的婁國棟。」
冼登奎放下水杯,身子微微前傾,語氣鄭重,耐心給女兒拆解其中的利害。
「你以為我們有錢、有人、有舊人脈,就能在香江立足?」
「那就大錯特錯了!」
「北平是我們的根,是經營數十年的主場,可香江是別人的地界,是完全陌生的江湖。」
「此地魚龍混雜、勢力盤根錯節,洋人掌權、港府把控。」
「各方特務盤踞、本土幫派林立。」
「我們這些北方過來的外鄉人,無根無基,看似家底豐厚,實則就是塊人人覬覦的肥肉。」
「手裡的流動資金再多,坐吃山空終有耗盡之日。」
「帶過來的幾名心腹,護得住我們一時,護不住一世。」
「別忘了,這邊可是花花世界。」
「再忠心的手下,面對誘惑多了,能還剩下幾分真心?」
「至於我這點洪門舊身份,在北平倒是能唬住旁人。」
「可到了香江,也得看別人認不認。」
「如果認,還能有幾分薄面。」
「如果不認,那就一文不值!」
「有些話說得好聽,什麼南北江門是一家。」
「但這話,聽聽也就算了,千萬別當真。」
「信不信我們找上門去,這裡的幫派只會盯著我們的錢財人手,伺機吞併。」
冼怡聽得心頭一震,眉眼間的疑惑漸漸散去,多了幾分恍然。
「至於我為何執意低頭求婁國棟,你看不透也正常。」冼登奎繼續沉聲說道:
「昔日在北平,我的確比他年長、資歷更深,論江湖手段,他遠不如我。」
「可人家卻混了一個婁半城的名號。」
「爸,這個名號,您當初不是說是有人想坑他嗎?」冼怡連忙打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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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並沒有錯。」冼登奎對提點自己女兒,那是相當滴有耐心。
「換成人,被這麼坑,你覺得會是什麼下場?」
「可你再看看這位婁半城,又是如何的風光?」
「小鬼子在的時候,他是婁半城。」
「青黨在的時候,他還是婁半城。」
「這說明什麼?」
冼怡一臉恍然之色。
「說明此人很不簡單!」
「這就對嘍。」冼登奎點了點頭,「在北平那種地方,他能混成如此成就。」
「要說這位是個簡單人兒,那可就太好笑了。」
「可你也說了,在北平是一回事兒,來了香江又是另一回事兒。」冼冶又說道。
「女兒啊,當初婁國棟南下之前,其實有提醒過我。」冼登奎笑了笑說道:
「我當時呢,因為有麻煩在身,沒辦法就這麼走了,所以故意表現的沒當回事兒。」
「說起來,也確實多虧了這位老弟的提醒,我才明白青黨就是個火坑。」
「紅黨都要進城了還往裡跳,那不是找死是什麼?誰都救不了的那種。」
「正好,我之前跟你那個心上人吧,多少也有些交情。」
「關鍵的時候,也算是救了對方一次。」
「爸,別提他了好嗎?」冼怡的心情不太美麗。
其實她也知道這份情感註定沒有結果,要不然也不會跟父親來香江。
「好好好,不說他。」冼登奎連忙說道,「我這次是借了紅黨的手,清理了身上的麻煩。」
「雖說損失也不少,但只要人沒事,有我攢的那些家底,總能東山再起。」
「爸,你這不也沒說為什麼要對婁國棟低三下四的嗎?」冼怡追問道。
「你啊,以為他單單只是來香江逃難的富商?」冼登奎笑著反問道。
「難道不是嗎?」冼怡驚訝道。
「錯了!」冼登奎搖頭道:「婁國棟這人,深藏不露,做人做事都頗有手段。」
「就拿對方住的地方為例,那可是香江上流人士才有資格住的深水彎。」
「他有錢我知道,這又能說明什麼?」冼怡還是沒懂。
「婁國棟當初能及時脫身,聽說還趁機大撈了一筆。」冼登奎意味深長地笑道:
「到了香江這邊才多久,就已經站穩了腳跟不說,跟方方面面也合作了起來。」
「這說明什麼?說明對方背後有大人物撐腰!」
「大人物撐腰?」冼怡好像明白了什麼。
「今日在對方家裡,不管是吃飯還是在書房閒談,我可沒少試探。」冼登奎感慨道:
「對方雖說應對的滴水不漏,但以我對這位的一些調查,這裡面的水很深。」
「爸,你怎麼越說越神神叨叨得了?」冼怡有些沒好氣地說道,「跟你女兒我還要賣關子嗎?」
「不是賣關子。」冼登奎連忙擺手,「其實早在北平還沒解放時,我就查到了一些特別的情報。」
「什麼情報?」冼怡很好奇。
「確切地說,應該是一個人。」冼登奎的表情有些複雜,「當然,也可能不是人。」
「人?不是人?」冼怡越聽越是一頭霧水,「不是,爸,你到底在說什麼?」
「我查到,婁國棟突然南下香江,之前還大撈了一筆,都是因為一個人。」冼登奎也沒有再賣關子。
「這個人,婁國棟稱之為少爺。」
「少爺?」冼怡下意識以為是某個大家族的公子,「他這是給人當手下了?」
「沒錯,老婁現在是給別人做事。」冼登奎點了點頭,「但那個人很特殊。」
「到底有多特殊?」冼怡還真有些好奇起來。
畢竟以她對自己父親的了解,這人不是非常特殊絕對不會是這樣的反應。
「特殊到,能夠搶了青黨的銀行,能夠讓紅黨敬若……神明!」
「神明?!」冼怡的表情頓時有些垮,「爸,你不會是被人忽悠了吧?」
「你爸我還沒老糊塗到能被人忽悠的地步。」冼登奎笑著擺了擺手。
「說實話,有些事情我也不敢相信,但根據我讓人調查來的消息看,不信都不行。」
「你還記得,北平那段時間,一直不太安寧,不是警察局被燒,就是保密局被炸。」
「後來又是這個倉庫被搶,那個錢莊被劫,最後連軍火庫都被人搬空了。」
「這事兒我知道,我們家的倉庫也被搶過。」冼怡連忙點頭,「爸,你不會跟我說,這些事情都是一個人做得吧?」
「如果是呢?」冼登奎反問道。
「如果真是,那的確不是人能幹出來的。」冼怡點了點頭。
「那如果我再跟你說,北平解放前成立的遠征軍特別獨立團也是他的手下呢?」冼登奎又爆料道。
「不是吧?」冼怡這下是真震驚了,「等一下!遠征軍後來不是失蹤了嗎?」
「失蹤什麼啊,人家沒幾天就到了彩雲之南。」冼登奎說道:
「現在應該已經在緬北那邊紮下根搞發展了。」
「這個什麼遠征軍,不是青黨準備的一步棋嗎?」冼怡問道。
「狗屁!」冼登奎擺了擺手,「也許有人曾經這麼想過,但從始至終,這支遠征軍也不過是那位手中的棋子罷了。」
「對了,那位柳爺,也是他的人。」
「柳爺?副剿總的女兒?
「對,就是她。」冼登奎點了點頭,「據說就連沈世昌的死,也是那位的手筆。」
「不是吧?沈世昌不是心臟病死的嗎?」冼怡有些傻眼。
不過看著自家父親臉上的表情,她就知道這事兒多半真不是瞎說。
「可如果對方這麼厲害,為什麼要跑來香江啊?」冼怡不解道:「留在國內不好嗎?」
「這確實是一個好問題!」冼登奎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