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明昊遠超常人的視線之中,此島的南岸有一排低矮的建築。
灰白色的牆體,屋頂鋪著瓦,看起來像是營房。
一共三四棟,排成一排,規模不大,每棟房子大小也就四五個房間的樣子。
營房前面有一片平整的空地,被人踩硬了,空地上豎著一根旗杆。
上面掛著一面青天白日旗,在風裡垂著,偶爾被吹得翻一下邊。
空地上幾個人影在走動。
穿的是灰藍色的短袖軍裝,有的在往碼頭方向走,有的蹲在屋檐底下抽菸。
東邊還有一棟獨立的二層建築,更規整一些,應該是辦公或者指揮用的。
樓頂架著天線,幾根鐵絲伸向不同的方向。
整個島上沒有高牆,沒有炮台,沒有鐵絲網。
偶爾能看到一兩個人扛著槍走過,但也只是走著,沒有那種臨戰狀態的緊繃感。
王明昊懸浮在空中,嘴角流露出一抹戲謔的笑意。
「某位光頭居然在這種島上也駐紮了守軍,是留後路還是有別的目的?」
在王明昊的注視中,營房後面有一口井,井台是水泥抹的,旁邊放著幾隻鐵皮桶。
一個士兵正從井裡打水上來,提起來看了看,又伸手嘗了嘗,然後搖了搖頭。
島上有水源,但跟甘泉島不同,並不是純淡水,而是半海水半淡水。
不能直接飲用,必須進行過濾或者加工。
不過倒是可以給牲口直接喝,還省了補充鹽份的麻煩。
平時洗漱之類的日常使用也沒問題。
營房旁邊的牆角下堆著幾個空油桶,鏽跡斑斑。
幾隻雞正在附近的草叢裡刨食兒。
島上有幾條土路,都被踩實了。
彎彎曲曲地連接著碼頭、營房、倉庫和那棟二層小樓。
路邊種著幾棵椰子樹,樹幹筆直,樹冠撐成幾把大傘,結著青綠的椰子。
海風從東面吹過來,把營房門前的晾衣繩上幾件衣服吹得飄起來。
王明昊的目光轉向島的中心位置。
那裡的植被更密一些,深綠色的樹冠幾乎連成一片。
隱約能看到幾間茅草搭的棚屋,應該是更早以前留下的建築,或者漁民避風時用的。
但很顯然,青黨的人一上島後,這裡就沒有漁民再敢過來了。
好在西沙島群很大,島嶼也多。
比如之前的甘泉島上就有天然的淡水,去那邊也是一樣。
這也是為什麼之前在甘泉島上,能看到比較明顯的人類活動痕跡。
同時也是為什麼王明昊不把那邊的島給占下來的原因之一。
畢竟做人得有底線。
真把那島占了,以後漁民躲避風浪、補充淡水怎麼辦?
對於王明昊來說,這些問題壓根就不是事兒。
但對於靠海吃飯的漁民們來說,卻是性命攸關的事情。
王明昊自空中緩緩降落,悄無聲息。
一個士兵蹲在房檐下低頭擦槍,另一個人在井台邊洗頭,水潑在地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濕痕。
遠處那棟二層小樓的窗戶開著,能看到裡面有個人坐在桌前低頭寫著什麼。
碼頭上,兩個士兵正把一隻木箱從小艇上搬下來,抬著往倉庫方向走,箱子不重,兩人抬著步子很輕快。
島上的一切看起來都松松垮垮的,像是一個正在慢慢收攤的據點。
人員在減少,物資在清空,剩下的只是走完最後一道程序。
風吹過島上的樹冠,翻起一層銀白色的葉背。
晾衣繩上的衣服又飄了兩下,那個洗頭的士兵甩了甩水珠,把毛巾搭在肩上轉身往營房走。
碼頭邊,兩個搬木箱的士兵已經進了倉庫。
王明昊繞島轉了一圈,然後一個閃現就消失在了空中。
永興島駐軍的指揮室約莫二十平,長桌占了大半,牆上海圖已經泛黃。
張君然坐在桌首,他是海軍中校,也是西沙群島管理處主任,島上最高指揮官。
這位面前攤著一份已經過去好些天的舊報紙,頭版皺巴巴的。
汪潤生靠在窗邊,他是電信員,管著島上唯一那座電台。
手裡捏著一支沒點的煙,菸捲已經被攥出了摺痕。
司克森坐他對面,這位是電機軍士長,島上所有機械、發電、還有那口抽水電機都歸他管。
面前的搪瓷缸子裡的茶水早就涼透了,他一直端著,卻沒喝。
「金陵又換人了。」張君然把報紙翻了個面。
「換誰不都一樣?」汪潤生嗤了一聲:「李宗仁上台,蔣先生退溪口,底下該跑跑該賣賣,誰還在做事。」
「渡江的事聽說了吧?」司克森放下缸子,說道:「北邊已經在準備了。」
「一旦過了長江,南邊剩不了幾個地方。聽說滬上那邊碼頭天天擠滿人,票都買不到。」
「剩不了就剩不了。」張君然把報紙擱在桌上,動作不大,紙頁還是折出了一道痕。
「你們以為跑到台灣就能安穩?就眼下這局面,到哪兒都一樣。」
一句話就把三個人都給干沉默了。
汪潤生把煙點上,吸了一口。
「補給船這個月該到了吧?」他問。
「確實該到了。」司克森說,「上回電報說中旬。」
「但你也知道運輸那邊什麼德行,拖個十天半拉月都很正常。」
「那不行,我那台發電機也快撐不住了。」汪潤生不幹了。
「上回檢修拆開一看,零件磨得不像樣,報上去換新的,到現在沒批。」
「淡水還剩多少?」張君然問。
「水井還能用,但那水半咸半淡,喝了拉肚子。」司克森端起缸子又放下。
「弟兄們現在喝水省著喝,雨水桶快見底了。」
「昨天炊事班老劉來說,再沒補給,做飯的水都得算著用。」
「還有上回那批補給質量也不行。」汪潤生吐了口煙,語氣很是不滿。
「大米白面就兩袋,其餘全是雜糧。」
「棒子麵摻糠,煮出來拉嗓子,吃完了還泛酸。」
「還有電台那邊現在發報都不敢多發,省著用電,怕油不夠。」
「你沒見那批罐頭。」司克森接話道:「打開一罐,顏色不對,聞著也不對。」
「老劉看一眼就倒了,說怕吃死人。幾十箱,能吃的不到十箱。」
「彈藥呢?」汪潤生問。
司克森看了張君然一眼,後者沒說話。
「也就夠打一場小規模交火。」司克森壓低聲音,「再多了就沒有了。」
「電報催過一次,回電說撥不出來,讓咱們省著用。省著用?省給誰看?」
張君然沉默了一會兒,伸手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擱在桌上。
「還有一個不好的消息。」
「呵!現在還有好消息嗎?」汪潤生冷笑道。
「不會要打了吧?」司克森問道。
「那不至於。」張君然擺了擺手,「要是連我們這些老弱病殘都要上戰場。」
「呵!那這仗啊,也是打到頭了。」
「主任,就直說吧。」汪潤生問道。
「軍餉又拖了。」
汪潤生和司克森面面相覷,發現對方一點都不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