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不奇怪,是因為拖軍餉這種事情,在青黨這邊可是常態。
別說軍餉了,一天三頓飯能吃飽就不錯了,想吃好就得等開戰之前。
「已經拖多久了?」司克森嘲諷地笑道。
「這是第三個月了。」張君然無奈道。
「不對啊。」汪潤生連忙說道:「算上這個月,不是已經欠餉半年了嗎?」
「沒錯,不過之前的三個月軍餉已經下來了。」張君然說完自己都樂了:
「不過你們猜猜看,軍餉給是什麼?」
「還能是什麼,金圓券唄。」司克森冷笑著說道。
「金圓券?」汪潤生沒忍住笑出了聲,「這玩意兒現在拿來擦屁股都嫌硬吧。」
「上個月我讓勤務兵去買東西,一斤鹹魚要一大捆鈔票。」
「可就算是這樣,抱著錢去卻是空著手回來,人家直接說不收。」
「你們覺得底下弟兄會有什麼反應?」張君然問。
「還能什麼反應。」司克森壓低了聲音,「罵唄。都是私底下罵,不敢當面罵。」
「但罵來罵去就那些話,當官跑了,當兵扔在這兒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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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下那幾個機修工,有一個上回偷偷問我,咱們是不是被忘了。」
「有人問過撤的事沒有?」張君然問。
「問的多了。」司克森說,「前幾天勤務班的小趙問我,張主任到底有沒有接到上面的命令。」
「我說不知道,他也沒再問,但我看他那眼神,心裡是有數的。」
「不對,那個眼神不是有數,應該是覺得是沒指望了。」
「很正常。」汪潤生撣了撣菸灰:「電台那邊收到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少。」
「以前每天都有通報,現在三五天一封。」
「內容也越來越空,就是說一切正常、繼續堅守。堅守什麼?拿什麼守?」
「那能怎麼辦?」司克森說,「你打報告,上頭髮一次電報拖半個月,回了跟沒回一樣。」
「而且你敢寫什麼?你寫多了,回頭一頂帽子扣下來,說你動搖軍心。」
「保密局的人在哪你不知道,反正人家有耳朵。」
說到這個,三人都沉默了。
其實三人之間也都在懷疑,是不是有保密局的人在裡面。
可實際上吧……真沒有。
原因很簡單。
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安插眼線能幹什麼?
沒有艦艇來接,光靠島上的小船,想要跑路也得分好幾批,還需要油料。
「切!現在外面跑的人還少?」汪潤生一臉不以為然,「連海南那邊都有人開始撤了。」
「那可是海南啊,紅黨可還沒打過長江呢!」
「不是吧?不是說委座就在海南嘛?」司克森驚訝道。
「委座具體在哪裡,你覺得是我們這些底層炮灰能知道的?」汪潤生沒好氣地說道。
「老汪,你說的這些人往哪裡跑了?」張君然問道。
「還能往哪裡,往香江跑,往寶島跑。」汪潤生羨慕地說道:「現在啊,誰守著這個爛攤子誰就是傻子。」
「往寶島跑我懂,往香江跑?不怕被當逃兵嗎?」司克森問道。
「這你就不懂了吧。」汪潤生擺了擺手說道:「要我看,往香江跑才是最明智的。」
「哦?說說看。」張君然不動聲色地說道。
「你們想啊,現在的局勢都亂成什麼樣了。」汪潤生也不擔心會出什麼事兒。
「紅黨的勢頭越來越大,咱們能不能擋得住,這個問題的答案誰心裡沒數?」
「這種情況下,往寶島那邊跑,不還是給人當狗嗎?說不定上面一不高興,狗命就沒了。」
「可去了香江,只要手頭上有些本錢,咱不說大富大貴,小富即安還是沒問題的。」
「要是能帶上一些兄弟,再帶上足夠的武器,說不定還能打下一片地盤。」
「現在時局那麼亂,只要手上有人有槍,想搞錢並不難。」
「等錢多了,直接出國去英吉利、法蘭西或者美利堅,到時候誰能管得了?」
「別忘了,咱們現在就靠美利堅那邊的支持,不然啊,這江山早就山河一片紅了。」
「等咱們有了美利堅的身份,你們覺得,寶島那邊就算發現了,又敢怎麼樣?」
別說,還真別說。
這一番分析那是相當得有道理。
「有道理!」司克森一拍桌面說道:「我也覺得寶島不是什麼好地方。」
「可惜,咱們也就守著一座島,就算想做點什麼,也壓根就沒機會。」
說到這裡,司克森看向張君然。
「主任,不是兄弟我動搖軍心。」
「就眼面前這局勢,再這麼待下去,咱們這百十來號人就真得被人給忘了。」
面對這話,張君然依舊保持沉默。
手指搭在桌面上,輕輕地敲著,節奏不快不慢,像是在數時間。
「行了,牢騷發一發,泄泄心裡的憋屈也就夠了。」張君開口道:
「有些話,到我這裡為止。」
「你們出去別亂說,都注意著些。」
「底下的人發牢騷可以,你們不一樣,都是當官的,傳出去麻煩。」
「放心吧,主任。」汪潤生把煙掐滅在窗台上:「我還不至於那麼蠢。」
「就是憋屈啊!」司克森看著缸子裡那層涼透的茶水忿忿道:
「守了這麼久,到頭來連個正經說法都沒有。」
「要是上面明說撤,咱也認了。現在這樣算什麼?放養?等死?」
指揮室里又安靜下來。
窗外那幾隻雞還在牆角刨食,風從窗戶縫裡灌進來,把報紙的一角吹得掀了一下。
海圖上的鉛筆標記磨淡了好幾處,航線、礁盤、水深,一筆一筆都是以前量出來的。
汪潤生張嘴想說什麼,話沒出口,就停住了。
他發現自己動不了。
司克森想去拿缸子,手伸到一半,凍住了一樣懸在半空。
張君然的手還搭在桌面上,食指微微抬起,就定在剛剛那個位置。
窗外那隻雞停在半空,一隻腳懸著,另一隻剛踩下去,爪尖還沒碰到地面。
風停了。
外面的海浪聲也沒了。
晾衣繩上的衣服僵在原處,不飄也不動。
整座島像是被人按了一下暫停鍵。
這時,指揮室的門自己打開。
一個人走了進來。
步子不快不慢,先進來看了一眼牆上的海圖,又掃了一眼桌上攤開的報紙。
然後走到長桌另一頭,拉開椅子坐下。
來得不是別人,正是王明昊。
王明昊靠進椅背里,看了張君然一眼,又看了看汪潤生和司克森,笑了笑。
抬手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都僵著也挺累的,我先說幾句吧。」
「這座島我看上了,至於島上的你們……有兩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