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支軍隊是不是跟大部隊走散了?」
「將軍,方圓百里之內,沒有發現其他敵軍。」
看著底下躺在地上休息的大量敵軍,戚繼光雙眼閃過一絲精光。
這些人,目測一下,二三十萬。
自己手中則有五萬戚家軍。
四捨五入。
優勢在我。
而且,這些大軍軍紀極其散亂,一個個躺著的躺著,吃飯的吃飯,喝酒的喝酒,甚至就連放哨的哨兵都沒有。
更別提觀察四周敵情的斥候了。
在這深山老林之中走了這麼久,終於也該輪到自己了。
「你帶著兩萬人,從左側繞過去,斷他們後路。」
戚繼光轉頭看向身旁副將,低聲道。
「是,將軍。」
副將興奮的點頭。
兩萬大軍在他的率領下,一路沿著邊緣之地向著後方繞去。
「等劉光到達指定位置後,全軍壓上。」
「是。」
一眾偏將站在戚繼光後面,默默看著下方。
在他們身後,則蟄伏著剩下的三萬戚家軍。
他們站在叢林之中,沒人發出一聲聲響。
大家都埋伏在叢林之中,呼吸平穩,眼神之中帶著殺氣。
走了這麼久,也該讓他們暢快一戰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個斥候氣喘吁吁的跑來。
「將軍,到了。」
「傳令,全軍壓上。」
「是,全軍壓上。」
令旗在山林間無聲地傳遞。
三萬戚家軍從灌木後、從樹幹後、從岩石後同時站了起來。
沒有喊殺聲,沒有鼓聲。
他們只是沉默地端起了手中的狼筅和長刀,沉默地開始往山下走。
步伐不快,但整齊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山坳里,一個春寒士兵正仰頭灌最後一口酒。
酒壺舉得高高的,壺嘴對著天,只滴下來兩滴。
「八嘎,又沒了。」
他罵了一聲,把酒壺摔在地上,然後眯著眼往山上看了一眼。
他看見山上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鹿,不是野豬。
是密密麻麻的黑影,正在從樹林裡湧出來。
他揉了揉眼睛。
黑影還在。
而且越來越近。
狼筅的鐵尖在夕陽下反著光,一片一片,像是山體本身長出了鱗甲。
「納尼?」
「敵……敵襲!」
起先是不敢置信,在看清楚後,他滿眼恐懼,連忙大聲呼喊。
這兩個字像一個石子扔進了水塘,在營地里激起了一圈混亂的漣漪。
「納尼?哪來的敵人?」
「快,別喝了,敵人來了。」
「別踏馬的吃了,你想死嗎?」
喝酒的丟了酒壺,吃肉的扔了筷子,躺著的翻身坐起來,又因為起得太猛眼前一黑摔回去。
有人找刀,刀不在手邊,刀鞘是空的。
有人穿甲,甲繩纏在了一起,手忙腳亂地系了個死結。
「八嘎!慌什麼!」
「別慌,別亂,聽我指揮。」
一個滿臉橫肉的將領從大帳里鑽出來,光著一隻腳,甲沒穿,腰裡只別了把短刀。
他瞪著山坡上的黑影,臉上的橫肉顫了兩下,然後他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困惑。
「就這麼點人?」
一眼大概分析出敵軍數量的本領,是作為將領的基本本領。
山坡上那些人,撐死了四萬人。
這麼點人來襲擊自己?
沒想到,他都在這裡混日子了,還有人給他送功勞?
「不要慌,這群傻子才幾萬人,給我們塞牙縫都不夠。」
「列陣迎敵!!!」
他舉著短刀哈哈大笑。
「列陣,列陣,列陣。」
傳令兵舉著令旗在營地里來回跑,軍令層層傳下去。
但執行軍令的人手裡還在系褲帶。
春寒士兵們在營地里跑來跑去,有人踢翻了鍋,有人踩滅了火堆,有人站錯了隊列被一腳踹出來。
陣型總算是列出來了,但列出來的那個陣型,連他們自己人看了都心虛。
前陣的刀盾兵盾牌沒扣緊,後排的長矛兵矛杆歪的歪斜的斜,第三排的人還在問旁邊的人我的弓在哪。
「廢物。」
戚繼光在半山腰停住了腳步。
他看著底下那片亂糟糟的軍陣,輕輕吐出一口氣。
忍不住吐出兩個字。
他緩緩抬起手。
「刀盾在前,狼筅在中,長矛壓後。」
戚繼光開口說道,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橫陣推進,不准冒進,不准掉隊。誰跑快了沒飯吃。」
軍令逐排傳達下去,像一串石子扔進水裡,波紋一道一道地盪開。
三萬戚家軍在山坡下列成了標準的橫陣。
刀盾兵蹲在前排,盾牌緊挨著盾牌,中間連一條縫都沒有。
狼筅手站在第二排,手中的狼筅是一丈多長的毛竹,前端的鐵尖在夕陽下泛著冷光,密密匝匝的竹枝纏在桿頭,像一堵帶刺的鐵牆。
長矛手站在最後,矛杆斜斜架在狼筅手的肩上,矛尖伸出陣前,層層疊疊。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咳嗽。
連馬都安靜地立著。
整個橫陣像一台沉默的機器。
「八嘎,都給老子站好了。」
春寒軍的將領已經穿好了甲,騎在馬上,舉著刀。
在看到山坡下那個嚴整到不可思議的橫陣後。
他的嘴角抽了抽。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二十五萬人,又看了一眼對面的幾萬。
人數多出七八倍,但他忽然覺得心裡有點沒底。
不是怕,是沒底。
對面這支軍隊,不簡單。
「全軍聽令,壓過去。」
最終,他還是選擇了衝鋒。
畢竟,他的人多。
在戰場上,正面衝鋒,人多可以藐視很多戰術。
畢竟,人多也是一種戰術。
命令下達,春寒軍發起了衝鋒。
二十五萬人同時往前涌,腳步踩得地面嗡嗡作響。
從高處看,像是灰濛濛的洪流從山坳里泄了出來。
喊聲震天,氣勢也算得上驚人。如果對面不是戚家軍的話。
戚繼光站在陣中,看著那片灰色的洪流朝自己湧來。
他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
他抬起手,然後放下。
「進。」
一個字。
三萬戚家軍同時邁出第一步。
鐵靴踏地,轟。
春寒軍衝到陣前一百步。
前排的刀盾兵已經能看清戚家軍士兵的臉了。
那些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憤怒,甚至沒有表情。
他們只是舉著盾,握著刀,狼筅的鐵尖整整齊齊地對著前方。
「殺!!!」
春寒軍撞上了橫陣。
然後迎接他們的就是一面倒的屠殺。
最前排的春寒刀盾兵還沒舉起刀,就撞上了狼筅。
一丈多長的狼筅不用刺,只需要端著往前推,鐵尖捅進甲冑的縫隙里,竹枝纏住刀和盾,甩都甩不開。
被狼筅纏住的春寒士兵動彈不得,戚家軍的刀盾兵從狼筅的縫隙中探出刀,一刀一個。
春寒兵像割麥子一樣成片倒下。
完全沒有絲毫抵抗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