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牆上，五千弓箭手的弓弦已經拉滿。
弓弦繃緊的聲音在寂靜的城牆上格外清晰，像是一根根即將斷裂的鋼絲。
床弩的絞盤吱嘎作響，粗如兒臂的弩箭對準了城下那片越來越近的人潮。
霍去病站在垛口後面，右手搭在城磚上。
他的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指甲在城磚表面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擊著。
他的目光越過前方那些衣衫襤褸的民夫，落在後排那些穿著簡陋盔甲的士兵身上。
「傳令。」
他的聲音不高，但身邊每一個副將都聽得清清楚楚。
「所有弓箭手瞄準後排步卒。」
「床弩瞄準後方督戰隊。」
「箭矢，儘量不要落到後方那些民夫頭上。」
最終，霍去病還是仁慈了。
他無意去傷手無寸鐵的百姓，這不符合他的理念。
但是大敵當前，他是主帥，又不能因為自身情感意氣用事。
所以，他只能儘量。
「是。」
傳令兵飛奔而去。
霍去病的手指停止了敲擊。
他看著城下那片越來越近的人潮。
看著那些赤著腳踩在泥地里的民夫。
看著那些被督戰隊用長矛驅趕著往前走的百姓。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準備……」
「放。」
嗖嗖嗖嗖。
密集的破空聲不斷響起。
五千支箭矢同時騰空。
弓弦震響的聲音匯成一片，像是平地起了一聲驚雷。
箭矢在空中划過密集的弧線，越過前方民夫的頭頂，越過那些驚恐的面孔。
越過那些舉在頭頂的破舊木盾，然後狠狠扎進了後排步卒的陣列中。
箭矢穿透了簡陋的皮甲，穿透了單薄的木盾，穿透了盾牌後面那些瑟瑟發抖的身體。
一個士兵被射穿了喉嚨，他張著嘴想喊什麼，但喉嚨里只發出了一聲咕嚕咕嚕的血泡聲。
他仰面倒下，手裡的長矛脫手飛出去，砸在前面一個民夫的腳後跟上。
那個民夫回頭看了一眼，看到身後的士兵脖子上插著一支箭，鮮血正從箭杆兩側往外涌。
民夫的瞳孔猛地放大，嘴唇開始發抖。
第二波箭雨緊跟著落下。
然後是第三波。
第四波。
箭矢像是永不停歇的暴雨，一波接一波地砸進後排步卒的陣列中。
士兵們成片成片地倒下，屍體在民夫身後堆了一層又一層。
鮮血從屍體堆里滲出來，順著地面的坡度往下淌，流到民夫們的光腳底下。
一個民夫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看到腳趾縫裡全是暗紅色的血。
他尖叫了一聲，猛地跳開，但到處都是血，沒有哪裡是乾淨的。
「不……不……不，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還想要活著，我想要活著，我家裡還有老娘。」
另一個民夫蹲在地上，雙手抱住了頭。
他的身體在劇烈發抖，嘴裡念叨著什麼，聲音小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旁邊的人推了他一把，他抬起頭，看到推他的人臉上全是恐懼，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只是用手指著前方。
他順著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看到一個步卒正趴在地上往前爬，背上插著三支箭，箭杆還在微微顫動。
那個步卒用盡最後的力氣往前爬了幾步，手指摳進泥土裡，然後一動不動了。
城牆上的弓箭手換了箭囊。
新的箭囊裝滿了箭，箭頭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他們重新拉弓搭箭，動作熟練而機械，沒有一絲猶豫。
弓弦再次震響，箭雨再次騰空。
「我不打了，我不想待在這裡，我想要離開，我想要離開，我不打了。」
一個民夫突然轉身往後跑。
他大約五十多歲，頭髮花白，臉上滿是皺紋。
他身上穿著一件破了好幾個洞的粗布衣服，腳上沒有鞋子，腳底全是血泡。
他跑的時候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頭上，磕出一道深深的口子。
他從地上爬起來，膝蓋上的血順著小腿往下淌。
他沒有回頭看一眼，爬起來繼續跑，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嘶吼。
那嘶吼沒有詞語，沒有意義，就是純粹的恐懼。
第二個民夫也跟著跑了。
那是一個年輕人，看起來不到二十歲，身材瘦弱得像是好幾天沒吃過飽飯。
他手裡拿著一根削尖的木棍，原本是用來充數的武器。
他把木棍扔在地上，轉身就跑。
他跑得比那個老人快。
但他跑的時候一直在哭，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嘴裡喊著含糊的字眼，聽起來像是……
「娘」。
然後是第三個，第五個，第十個，第一百個。
第一個跑了，第二個跑了，第三個跑了，引發了群體效應。
他們本就是被逼迫上戰場的，精神都處於緊繃狀態。
現在大戰開始，他們看到了步卒成批成批倒下，看到了有士卒倒在地上不斷掙扎，痛苦嚎叫。
這無疑徹底擊潰了他們的內心。
他們徹底崩潰了。
一個跟著一個。
一個跟著一個。
四十萬民夫如同被驚散的羊群，爭先恐後地朝後方涌去。
他們推搡著，踩踏著，摔倒的人被後面的人踩過去，爬起來又被推倒。
一個十來歲的孩子被擠倒在地上，他蜷縮著身體，雙手抱著頭，無數隻腳從他身上踩過去。
他的哭喊聲被淹沒了，沒有人停下來拉他一把。
等最後一隻腳從他身上踩過去之後，他已經不動了。
哭喊聲和尖叫聲混成一片，在平原上迴蕩。
有人抱著被踩斷的手臂跌跌撞撞地跑，白森森的骨茬從皮膚里刺出來。
有人赤腳踩到了散落在地上的斷矛，腳底被刺穿，慘叫著倒在地上。
有人被後面的人推得往前撲倒，雙手撐地時摸到了被踩爛的屍體，嚇得尖叫著跳起來。
一個年輕的婦人跑不動了，癱坐在地上，背對著城牆方向。
她用雙手捂著臉，肩膀不停地抽動。
身邊的民夫從她兩側跑過去，偶爾有人絆到她的腿，踉蹌了一下也沒停。
她坐在那裡，淹沒在奔逃的人群中，像一塊被洪流沖刷的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