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向前壓進的速度越快,更多的陷阱被觸發了。
一個士兵踩進了一個挖好的坑裡,坑底插著削尖的木樁。
木樁從他的腳底刺入,從腳背穿出。
他慘叫著摔倒,叫聲悽厲得不像人聲。
另一個士兵撥開一片灌木叢,灌木叢後面彈出一根彎成弓形的樹枝,樹枝上綁著的木刺直接扎進了他的臉,刺穿了他的眼睛。
他捂著臉慘叫著往後退,撞翻了好幾個後面的同伴,然後又觸發了另一個陷阱。
一個百夫長帶著一隊士兵從側翼往上摸,避開了正面的弓箭,繞到了一塊岩石後面。
他以為自己找到了一個防守空隙,正要揮手讓士兵跟上,腳下一空,連同身後的七八個士兵一起掉進了一個寬大的陷阱里。
陷阱底部不是木樁,而是密密麻麻的竹籤。
慘叫聲從陷阱里傳出來,然後越來越小,最後只剩下微弱的呻吟。
大炎校尉咬著牙,臉上的肌肉在抽搐。
他的士兵在黑暗中一片一片地倒下,被弓箭射死,被陷阱殺死,被黑暗吞掉。
但他沒有下令撤退。
他把刀舉過頭頂,刀身在火把的光芒中閃著寒光。
「繼續沖!不許停!誰停殺誰!」
他的聲音已經嘶啞了。
「他們就藏在暗處,衝上去近身廝殺,他們的弓箭就沒用了!」
「殺,衝上去,殺死他們,占領這片山林。」
「殺啊。」
大炎士兵嗷嗷叫著繼續往上沖。
他們踩著同伴的屍體,踩過還在呻吟的傷兵,踩過被觸發過的陷阱。
有人在衝鋒中被箭射倒,後面的人推著前面的人繼續往上。
弓箭的射速開始跟不上了,倒下一批人之後,後面的部隊終於衝到了岳家軍的防線前。
一個岳家軍弓箭手剛從樹上跳下來,還沒來得及拔出腰間的短刀,一個大炎士兵已經撞了上來。
長矛刺穿了他的胸口,他反手一刀砍在對方的脖子上,兩個人同時倒下。
更多的岳家軍士兵從藏身處衝出來。
他們扔掉弓箭,拔出腰間的短刀和長劍。
短刀對長矛,長劍對彎刀。
兩軍在黑暗的密林中撞在一起,刀鋒碰撞的金屬聲、士兵的怒吼聲、慘叫聲混成一片。
距離被拉近,陷阱全部被觸發,他們的優勢全沒了。
現在能做的,只有近身搏殺。
一個岳家軍士兵被長矛捅穿了肚子,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撲上去。
抱住了那個大炎士兵的腰,張嘴咬在對方的脖子上。
牙齒咬穿了皮膚,咬斷了血管。
大炎士兵慘叫著拼命推他的頭,但他就是不鬆口。
旁邊另一個大炎士兵一刀砍在他的後背上,一刀兩刀三刀,他的後背被砍得稀爛。
他鬆口的時候,嘴裡還咬著一塊皮肉,仰面倒下,被捅穿他肚子的大炎士兵也捂著脖子倒下了。
另一個岳家軍士兵被三個大炎士兵圍住,他的短刀已經被打掉了,赤手空拳面對三把長刀。
他從地上抓起一把泥土朝最近的大炎士兵臉上揚去,然後撲上去用拳頭砸對方的眼睛。
另外兩把刀同時捅進了他的側腰和後背。
他悶哼一聲,用盡最後的力氣反手勒住了背後那個士兵的脖子,兩人一起滾下了山坡。
密林中的每一棵樹後面、每一塊岩石旁邊、每一片灌木叢里都在發生這樣的廝殺。
雙方在黑暗中混戰,分不清哪是敵人哪是自己人。
有人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回頭就是一刀,砍完了才發現砍的是自己人。
有人被絆倒在地,還沒來得及爬起來,就被四面八方湧來的腳踩成了肉泥。
一個岳家軍校尉帶著三十多個士兵守在一塊凸出的岩石後面。
他們用盾牌組成了一道臨時防線,連續打退了大炎士兵的三次衝鋒。
岩石前面堆了十幾具屍體,他們自己也死了七八個。
第四次衝鋒來的時候,校尉左臂被砍了一刀,盾牌脫手。
他從地上撿起一根斷矛,用右手握著,捅進了一個衝上來的大炎士兵的胸口。
他捅翻那個士兵後靠在岩石上喘氣,旁邊有人遞過來一個水壺,他接過來喝了一口,然後回頭看去。
遞水壺的不是他的兵,是一個從隔壁陣地上被打散的傷兵。
校尉咧嘴笑了一下。
「還能不能打?」
「能打。」
傷兵點了點頭,大聲說完,隨後撿起地上的刀站到了盾牌後面。
「好樣的。」
戰鬥從深夜打到子時。
大炎士兵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沖,岳家軍一波接一波地擋回去。
防線在緩慢地往上收縮。
岳家軍邊打邊退,陣地從山腳退到了山腰。
但他們每退一步,大炎都要付出代價。
大炎的屍體從山腳一直鋪到山腰,岳家軍的防線始終沒有斷。
岳飛站在山腰的一塊巨石上,火把的光映著他的側臉。
他看著山下還在不斷往上涌的火把,將瀝泉槍插在地上。
「發信號,讓預備隊頂上來。」
「前陣的兄弟們可以撤了,讓他們退到山頂休整。」
「是。」
嗖!
一支響箭拖著尖銳的嘯聲飛上夜空。
山頂上早已等候多時的生力軍涌了下來,穿過撤退的前陣士兵,重新堵住了防線上的缺口。
「兄弟們,殺上去,將他們壓下去,絕對不能讓他們上來。」
「兄弟們,殺。」
「殺啊。」
岳家軍士氣大振,喊殺聲從半山腰炸開,大炎士兵被硬生生往下壓了回去。
天色將亮未亮。
陸玄戈站在峽谷外的平原上,看著自己的士兵在山腰上被重新壓回來。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握在劍柄上的手緩緩鬆開。
傷亡的統計還沒出來,但不用統計他也知道,這一夜死的人夠多了。
半山腰以下的山坡,遠遠望去能看到密密麻麻的黑點倒在那裡,那些都是屍體,他的士兵的屍體。
他知道這一戰傷亡必定很大,但是他要的,只有這兩側山林。
但是,一晚上,還是沒打下來。
敵軍的戰鬥力和韌性,遠超他的想像。
這種韌性,不是一般的王朝軍隊能夠擁有的。
「元帥,天快亮了。」
副將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兩個人能聽到。
陸玄戈沉默了片刻。
天亮之後,他的所有行動都會被山上的敵軍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士兵還在山腰以下,離山頂還有一半的路程。
在山頂還有大量敵軍生力軍的前提下繼續強攻,傷亡會翻倍。
他抬起頭,最後看了一眼半山腰那片還在廝殺的火光。
「撤。」
「是。」
命令傳了下去。
銅鑼聲打破了黑暗,大炎士兵開始從密林中撤退。
他們拖著傷兵,抬著屍體,撤得很快但很亂。
岳家軍沒有追,弓箭手在林邊放了兩輪箭。
最後一批撤退的士兵又留下了幾十具屍體。
山林重歸寂靜。
「原地休整。」
「是。」
……
「將軍,傷亡出來了,我軍陣亡兩千有餘,傷五千有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