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的火光從他們背後映過來，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又長又扭曲。
那名領頭的將官面沉如水，看著眼前屍山火海的煉獄場面，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守住入口，一個都不許放出來。」
「若是放出來一個，有罪的便是我們。」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像是在吩咐今天晚飯吃什麼。
身後有人低聲嘀咕了一句。
「這也太……」
「太什麼？」
將官頭也不回，聲音忽然沉了幾分。
「元帥吩咐的。」
「你有意見？」
那人立刻閉了嘴，縮著脖子往後退了半步。
峽谷里，火越燒越旺。
油沿著岩壁的縫隙淌進更深的地方，把每一寸石頭、每一道裂縫都填滿了火。
濃煙滾滾而上，遮天蔽日，把日頭都染成了暗紅色。
風把嗆人的焦糊味吹出峽谷，吹到岳飛的臉上。
那股氣味里有頭髮燒焦的刺鼻，有血肉焦化的腥臭，還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讓人胃裡翻湧的東西。
岳飛身邊的副將忽然彎下腰去，捂著嘴乾嘔了幾聲。
岳飛沒有回頭看他，目光一直落在那片沖天的大火上。
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跳動著，翻滾著。
他的麵皮繃得很緊，下頜線像刀削一樣硬。
嘴唇微微抿著，沒有一絲弧度。
「將軍……」
副將直起身，眼眶發紅，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鐵鏽。
「我們沒有別的選擇。」
岳飛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說話。
「慈不掌兵。」
他緩緩吐出這四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們不動手，不久之後，那看似手無寸鐵的幾十萬民夫，會將我們吃干抹淨。」
「仁慈，是對自己最大的殘忍。」
「我知道。」
副將低著頭，攥著拳頭的手一直在抖。
峽谷里的慘叫聲在逐漸減弱。
火焰的咆哮聲越來越大。
那幾十萬條人命，在火油和烈焰之中，一點一點地消融、碳化、歸於塵土。
濃煙升到高空之後被風吹散，飄向更遠的地方。
峽谷入口處，那幾萬大林士兵依然肅立著，長矛上滴著血，腳邊堆滿了屍體。
入口已經被屍體堵了半截，後面零星還有幾個渾身著火的人踉踉蹌蹌地往外跑。
跑出來一步，就被長矛捅穿。
跑出來兩步，就被刀砍翻。
最後一個人衝出來的時候，整個人已經燒成了一根火把。
他撲到入口處，撲到那幾萬士兵面前，伸出燒得焦黑的手去抓最近的矛杆。
他倒下去的時候，嘴裡冒出一團黑色的煙。
再也沒有人從峽谷里出來了。
火還在燒。
風把黑色的灰燼吹得漫天飛舞，像一場逆行的雪。
岳飛勒馬轉身，素袍上沾染了細碎的灰燼，星星點點地落在肩頭。
「收兵。」
他說完這兩個字，一夾馬腹，率先向玄機城方向而去。
身後五千弓箭手沉默地收了弓，整隊，跟在後面。
沒有一個人回頭。
那條燃燒的峽谷在身後越來越遠，火光照著他們的背影，把影子拖得又細又長。
峽谷入口處，領頭的將官看著最後一個民夫倒下，終於動了一下眼皮。
他轉過身，對傳令兵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告訴元帥，峽谷安全，可以通行。」
傳令兵點了點頭，翻身上馬，馬蹄踏過滿地焦屍，向後方飛奔而去。
大火依舊在峽谷中翻湧跳躍，把那些扭曲焦黑的人形燒得面目全非。
濃煙裹著焦臭的氣味，灌滿了整條峽谷。
幾十萬人，屍骨無存。
期間，原本有很多人可以活下來。
但是，哪怕峽谷燃燒著大火，那些大林王朝的大軍還是無情地將還沒有進入峽谷的民夫趕向峽谷。
一切都是那樣的無情。
「畜生。」
目睹一切的馮潯看向那三人，無情吐出兩個字。
被罵的三人臉色難看，但沒人反駁。
他們也沒想到，陸玄戈竟然這麼狠。
剛才明明還有一半人沒有進去峽谷，那一半人明明可以活著的。
但是，都被趕進去了。
那一幕，讓他們都看不下去了。
這個陸玄戈，也太畜生了。
他們本以為自己就已經很變態，很沒有人性了。
但是現在看來，他們還差得遠。
跟陸玄戈比起來，他們屬於小巫見大巫啊。
這一下，他們三人徹底成為了光杆司令了。
手底下，再無兵可用。
「陸玄戈敢這麼做，就敢讓我們直接去送死。」
「我們三人都已經成為了光杆司令，馮潯，你好自為之。」
「幾十萬民夫死了，我們回去頂多受到一些訓誡。」
「但是你手底下的五十萬大軍全死了，等你回去，恐怕你所認識的人，都已經去下面等你了。」
深深看了一眼馮潯，三人騎著馬離開。
既然成為了光杆司令，那不如直接離開這裡。
反正他們留下也沒啥用了。
這一次，他們親眼見到了陸玄戈的狠辣。
同時，他們也在想，繼續跟著大炎王朝混，還值得嗎？
但是，不跟著大炎王朝混又能如何？
三人離開了。
但是馮潯待在原地，臉色陰晴不定。
那三個傢伙說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
陸玄戈今日的這一次舉動，徹底刷新了他對大炎王朝的看法。
陸玄戈對那些人這麼狠，對自己，也會不會這麼狠？
他們說的對啊。
他們死了這麼多人，但死的都是民夫，幾十萬民夫死了，對他們而言，也沒有什麼大的影響。
回去，頂多受到一些訓誡，然後國內再大肆鼓勵生育，將人口提上來。
頂多讓王朝各方面倒退二十年。
但是自己呢？
五十萬正規軍若是全死了，那就不只是王朝倒退二十年那麼簡單了。
到時候，虎嘯王朝立馬就會改朝換代。
若是再麻煩一點，被其他王朝吞併也說不定。
「媽的。」
「大炎王朝……」
馮潯咬緊牙關，握著韁繩的手都不由得緊了緊。
他發現自己現在，貌似沒有一丁點退路了。
前進是死。
後退也是死。
不管怎麼走，都是死。
這下，該怎麼辦？
這一局，該怎麼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