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十萬民夫被驅趕著,像一群被塞進屠宰通道的牲口,浩浩蕩蕩湧入峽谷。
腳步聲雜沓,踩在碎石上沙沙作響,摻雜著鞭子抽在皮肉上的脆響和壓抑的悶哼。
一個瘦骨嶙峋的中年男人走得慢了半步,身後的鞭子便毫不留情地抽在他的脊背上。
倒刺掛開粗布衣裳,帶起一條翻卷的血肉,疼得他整個人蜷縮下去,膝蓋砸在石頭上,磕得血肉模糊。
「起來!」
旁邊的士兵踹了他一腳,把他硬生生踢得踉蹌向前。
中年男人咬著牙,血從後背淌下來,順著腿彎滴在石面上,留下一串斑駁的紅點。
他不敢停,也不敢回頭,只能拖著半條腿一步一步往前挪。
「阿爹……」
身後傳來一個少年的聲音,瘦得像根竹竿,臉上還帶著稚氣未脫的惶恐。
「別說話,往前走。」
中年男人頭也不回,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少年能聽見。
「別抬頭,別往後看,跟著阿爹走。」
少年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硬是不敢掉下來。
他知道身後那些拿著鞭子的人是什麼東西。
那些人是真的會打死人的。
民夫群中不時有人摔倒,摔倒了就被後面的人踩過去,連慘叫都淹沒在雜沓的腳步聲中。
等到人群終於走過去了,地面上便只剩下一團模糊的血肉和破爛的布片。
峽谷兩側的山壁越來越陡,光禿禿的焦黑色岩面反射著日頭,把整條峽谷烘得像一口巨大的烤箱。
幾十萬人擠在一起,喘息聲沉重如牛,汗水混著血水浸透了襤褸的衣衫。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汗臭味和淡淡的鐵鏽味。
走在最前面的民夫忽然嗅到了一絲異樣的氣息。
那氣味很熟悉,像是家裡灶台下潑灑過的油,又濃又膩,黏在鼻腔里揮之不去。
「這啥味兒……」
「好像是油。」
「地上滑,小心走。」
人群漸漸騷動起來,有人低頭看見腳下的石頭縫裡滲著黏稠的液體,黑褐色的,踩上去腳底打滑。
越來越多的人注意到了,騷動像漣漪一樣從前方蔓延到後方。
突然,峽谷外側傳來一陣沉重的摩擦聲,像是什麼巨大的東西被拖拽過後發出的悶響。
緊接著是瓷罐破裂的脆響,此起彼伏,噼里啪啦,從峽谷兩側的岩壁縫隙里傳來。
油,更多的油,從看不見的孔洞裡湧出來,從牆壁上淌下來,從石頭縫裡滲出來。
油匯成細流,細流匯成小溪,小溪匯成薄薄的油膜,覆蓋了整條峽谷的地面。
火光還沒有出現,但所有人都已經聞到了那股刺鼻的油腥味。
恐慌像瘟疫一樣在人群中炸開。
「油!到處都是油!」
「快跑!往回跑!」
「別擠!讓開!」
「快跑,峽谷裡面全是油,他們要放火,他們要放火燒死我們啊。」
幾十萬人同時轉身,同時往一個方向涌去。
峽谷入口就是他們來時的方向。
可入口處,幾萬大林王朝士兵已經列好了陣線,長矛斜指前方,刀鋒在日光下閃著冷光。
領頭的將官冷著臉,面無表情地看著湧來的人潮。
第一批民夫跑到入口時,將官抬了一下手指。
「殺。」
長矛齊刷刷地刺出去,最前面的一排民夫來不及剎車,直接被捅穿了胸膛。
血噴濺在焦黑的石壁上,屍體像麥子一樣成排倒下。
後面的人剎不住腳,被前面倒下的屍體絆倒,又撞在矛尖上。
慘叫如潮,哭喊聲撕心裂肺。
「讓我們出去!求求你了!」
「後面有埋伏!讓我們出去!」
「求求你們,讓我出去,我還有重病的妻子,我要養她,我要照顧她,我死了她可怎麼辦啊,求求你們了。」
「放了我們吧!我們不是兵!」
一名老婦人跪在地上,拼命磕頭,額頭磕在碎石上磕得血肉模糊。
那個領頭的將官低頭看了她一眼,抬起腳一腳踹在她胸口。
老婦人倒飛出去,砸在身後的人群里,再也沒有起來。
「誰再往前一步,這就是下場。」
將官的聲音冷得像冰,不帶一絲溫度。
「元帥有令,民夫不得踏出峽谷一步。」
「踏出來者,殺無赦。」
「往對面走,對面才是你們的活路。」
人群被堵在峽谷入口,前面是刺刀寒光,後面是越來越濃郁的油腥氣息。
進退兩難。
絕望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幾十萬人罩在其中。
有人開始放聲大哭,有人抱著身邊不認識的人瑟瑟發抖,有人跪在地上祈求老天開眼。
中年男人拉著少年的手站在人群中,手掌冰涼,攥得少年指節發白。
「阿爹……」
少年的聲音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
「別怕。」
中年男人的聲音也在發抖。
他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一些,可他的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著。
他看見峽谷外面,更遠的地方,一排黑點已經亮了起來。
那些黑點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是火箭。
無數燃燒著的火箭,在弓箭手的弓弦上蓄勢待發。
岳飛立在峽谷外三百步處,一襲素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望著那條幽深的峽谷入口,望著被堵在入口處的幾十萬人潮,目光沉得像一潭死水。
握韁繩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身旁的副將嘴唇動了動,想要說什麼,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風從峽谷里吹出來,帶來了那幾十萬人絕望的哭喊聲和油腥刺鼻的氣味。
岳飛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那雙眼睛裡只剩下一片亘古不變的冷硬。
「放。」
一個字,輕得像一聲嘆息。
可那一聲嘆息落下去,便成了幾千條命。
五千張弓同時松弦。
燃燒的箭矢劃破長空,像一場逆飛的流星雨。
火光照亮了半邊天,也照亮了峽谷入口那些仰頭望天的面孔。
那些臉上寫滿了恐懼。
那些眼睛裡倒映著越來越近的火光。
火箭落下去。
落在油膜上。
火油遇火即燃,幾乎沒有半點延遲。
「轟!!!」
火焰像一頭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巨獸,從峽谷中段開始向兩端瘋狂蔓延。
火舌舔著岩壁躥上去,順著流淌的油跡席捲地面,吞沒一切可燃之物。
一瞬間,整條峽谷變成了一條燃燒的河流。
火焰翻湧著,咆哮著,裹挾著濃黑的煙塵向上升騰。
幾十萬民夫被火海吞沒。
慘叫聲匯聚成一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聲浪,尖銳、悽厲、絕望,像是幾十萬人同時被投入了滾油之中。
有人全身著火,瘋狂地在地上打滾,可越滾油沾得越多,火勢越旺。
有人抱著身邊的人試圖靠對方撲滅自己身上的火焰,結果兩人一起燒成一團。
有人沖向峽谷入口,哪怕前面是長矛尖刀也要闖。
可入口處那幾萬士兵依然冷著臉,一矛一矛地刺出去,一具一具地放倒。
他們好似是沒有表情,沒有感情的畜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