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號，撤兵。」
最終，羅湛還是咬著牙大聲道。
「是，將軍。」
傳令兵顫抖著吹響了撤兵的號角。
那嗚嗚的聲音在滿地的哀嚎和呻吟聲中顯得格外淒涼。
殘餘的大漢鐵騎聽到號聲，像是終於被赦免了一樣，調轉馬頭向著己方大營的方向潰退。
沒有人還有士氣回頭看一眼。
所有人都只是拼命地催馬跑，跑得越快越好，跑得越遠越好。
羅湛最後一個勒馬，他回頭看了衛祁一眼。
隔著滿地的屍骸和鮮血，兩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羅湛沒有說話，他的嘴抿得死緊，然後一甩馬鞭，頭也不回地追著潰兵去了。
衛祁沒有追。
他勒住戰馬，看著那些潰退的騎兵消失在塵土中，胸口劇烈起伏著。
他的副將策馬趕到他身邊，滿臉血污，聲音啞得像破鑼。
「將軍……追不追？」
衛祁沉默了片刻，緩緩搖頭。
「前面就是大漢的大本營，兩百萬大軍在那裡等著。」
他轉頭掃視身後的戰場。
聖虎軍還站著的騎兵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人拄著刀大口喘氣，有人趴在馬背上乾嘔，有人抱著同袍的屍體一聲不吭地流淚。
十萬聖虎軍，此刻只剩下五六萬還能站著。
「不追了。」
衛祁把長刀收回鞘中，聲音疲憊卻平靜。
「收攏傷員，清點戰損。這一戰，我們贏了，但不輕鬆。」
「大漢騎兵的戰鬥力……」
「不錯！」
副將沉默地點點頭，策馬去傳達命令。
衛祁獨自一人駐馬立在戰場中央，風吹過來，裹著濃郁的血腥氣和塵土味。
他的面前，屍橫遍野。
大漢鐵騎和聖虎軍的屍體混在一起，已經分不出彼此了。
折斷的旌旗、碎裂的甲片、斷裂的兵器散落在屍堆之間，被血浸成了暗紅色。
遠處，大漢潰兵揚起的塵土還沒有落定，像一道昏黃色的幕布遮住了半邊天際。
衛祁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胸口那根緊繃的弦終於鬆了幾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肋下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疼得他嘴角抽了一下。
「這仗打的……」
他輕聲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感慨還是在罵人。
然後他催動戰馬，緩步走向聖虎軍集結的方向。
馬蹄踏過滿地屍骸，每一步都踩在黏稠的血泥里，發出沉悶的噗嗤聲。
身後，戰場上最後幾匹無主的戰馬還在屍堆間來回踱步，低垂著頭，用鼻子拱著倒地不起的主人屍體。
風把殘破的旌旗吹得獵獵作響。
遠處的夕陽把整片戰場染成了暗紅色，血的顏色和光融在了一起，分不出哪裡是血哪裡是光。
聖虎軍開始緩緩後撤。
衛祁走在隊伍的最前面，背影在斜陽下拉得又長又瘦。
他的身後，五六萬鐵騎沉默地跟著，馬背上馱著傷員和同袍的屍體，馬蹄踏過滿地狼藉，一步一步地向後方行去。
沒有人回頭。
殘陽如血，照在每個人的脊背上，把那一片鐵色鍍成了暗金。
……
「將軍，我輸了。」
另一邊，剛返回邊關的羅湛幾乎沒有休息，他徑直來到劉蒼面前，然後直接跪下，低著頭。
他的兩條手臂垂在空中，手指還在不斷滴血。
鮮血一滴滴落在地面上。
「你沒輸，你是好樣的。」
看著底下的羅湛，劉蒼緩緩開口。
「將軍？」
羅湛抬頭，有些驚訝地看向劉蒼。
「你做的很好。」
「下去好好養傷，這一戰的功勞，本將給你記著。」
「去吧。」
「是。」
雖然疑惑，但羅湛還是轉身離開。
他帶著疑惑，離開了大殿。
「將軍，明明是輸了，為何還要說他贏了？」
等到羅湛離開之後，大殿之中有將領開口。
他不懂。
其他人也不懂。
包庇也不能這麼包庇吧？
「諸位，你們知道，我們面對的對手是誰嗎？」
「是軒轅王朝，是中原十大頂尖霸主之一。」
面對一眾將領的質疑，劉蒼緩緩開口。
「在這之前，你們對軒轅王朝的印象是什麼樣的？」
「是無敵的？是不可戰勝的？是夢魘？」
「你們敢說沒有這樣想過？」
老將軍那堅定的語氣在大殿之中迴蕩。
四周的將領聞言紛紛低下腦袋，不敢回答。
「呵……」
「剛才我說要讓你們去試一試軒轅王朝，你們都縮著腦袋不敢出來，只有羅湛一人請戰。」
「就憑這個，他就贏了，你們都沒有資格指責他。」
「而這一戰，雖然表面上輸了，但是實際上，在我心目中，贏了。」
劉蒼說完，緩緩站起身。
「你們這些將領，都對軒轅王朝心生畏懼，你讓底下的士兵們怎麼看？」
「仗還沒打，士氣先崩?」
「這一戰，我就是想要讓你們看看，讓士兵們看看，軒轅王朝的大軍，他們也是爹生娘養的，他們也是人，他們不是神仙，也不是怪物，他們也是可以受傷，可以死的。」
「羅湛一戰之中，砍死敵軍四五萬，這不算勝利?」
「最起碼，在你們心目中，軒轅王朝，已經沒有那麼可怕了，不是嗎？」
「本將要的就是打碎你們心目中的這一層濾鏡，否則帶著濾鏡作戰，我們還沒打，就已經輸了。」
一番話落下，一眾將領回過神來之後，對這位老將軍佩服得五體投地。
打仗之前，先攻心。
現在回過頭再次看去。
這一戰他們輸了嗎？
沒有輸。
若是較真，那麼表面上確實輸了。
但是實際上，沒有輸。
這一戰讓他們知道，軒轅王朝的大軍也是人，他們也會受傷，也會死。
「將軍，我明白了。」
有將領單膝跪地，雙手抱拳，言語之中滿是佩服。
「將軍，我也明白了。」
「將軍，受教了。」
「受教了，將軍。」
看著越來越多的將領跪地，劉蒼回到座位上，沒有說什麼。
未戰先怯，這是千萬不能有的。
犧牲幾萬騎兵激起這些人乃至大漢千萬雄兵的血性。
值了。
「都坐下，我們商議商議，接下來怎麼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