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
花店開門。
我在前面幫忙招呼客人,安然在後面修剪花材。萱姨坐在櫃檯後面理帳,戴著一副老花鏡——不是真的老花,是看細小數字的時候習慣性戴的。她嫌手機屏幕字太小,又不願意把字號調大,說"調大了跟老年人一樣"。
那就戴眼鏡唄。還不是一樣。
十點左右,來了一個客人。
不是生面孔。
周先生。
金絲邊眼鏡,polo衫,這回換了件淺藍色的。袖口卷了兩圈,露出手腕上那塊表。頭髮還是那樣,偏分,髮膠,整整齊齊的。
他進門的時候我正在幫一位大姐包鮮花。餘光掃到他,手上的動作沒停。
"蘇老闆在嗎?"
他問的是安然。
安然從後面探出頭,看了一眼,張了張嘴——她大概想說"不在",但萱姨已經從櫃檯後面站起來了。
"來了。什麼事?"
周先生看到萱姨,笑了。
那個笑的尺度還是跟上次一樣——克制、得體、含著一點剛好不越界的暖意。
"蘇老闆,上次那個花籃的方案,我看了,非常好。就是有幾個小細節想再跟你確認一下。"
"行,說。"
兩個人又聊起了生意。
花籃的尺寸、顏色、底部用什麼花托、絲帶是扎蝴蝶結還是打個簡單的十字——一條一條地過。
我包完了那位大姐的花,送走了人,站在門口的時候正好聽到周先生的一句話。
"蘇老闆,你這審美真的沒話說。我找了三家花店,只有你家搭配出來的效果是我想要的。"
"過獎了。幹了十幾年了,搭配這種事全憑經驗。"
"不只是經驗。"周先生推了推眼鏡,"是品位。你這個人——"
他說到這停了一下。
"品位很好。"
萱姨面不改色。
"品位值不了幾個錢。你要是覺得方案行,定金轉過來就行。我這邊備貨需要提前三天。"
周先生點頭,掏手機掃碼。
掃完碼,他沒有馬上走。
"蘇老闆,有個事我想——"
"嗯?"
"下周三我公司的周年慶,你能不能親自來布置?我出場地費。"
萱姨想了想。
"看具體情況吧。下周三我得看店裡排不排得開。"
"那你看看時間,給我個回復。不急。"
"行。"
周先生走了。
我目送他出了巷口。
然後走回櫃檯。
萱姨在低頭記帳。
"萱姨。"
"嗯。"
"他請你去布置花籃。你去不去?"
她的筆頓了一下。
抬頭。
看著我。
"蘇予樂,你是不是又要開始了?"
"我什麼都沒說。"
"你什麼都沒說,但你站在那的姿勢、你說話的語氣、你攥著手的那個力道——全在替你說。"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好吧,確實攥著。
鬆了。
"你跟我來。"
她從櫃檯里繞出來,走到後院。我跟在後面。
後院裡沒人。安然去送貨了。糖糕蹲在牆頭上舔爪子。
萱姨轉過身,雙手叉腰。
"說。"
"說什麼?"
"你腦子裡在想什麼,全部倒出來。我今天不想猜。"
我靠在花架上,想了想措辭。
"他讓你去他公司布置花籃——"
"嗯。然後呢?"
"你去了,就你一個人——"
"我帶安然。我什麼時候一個人出去幹活過?"
"他每次來都誇你——"
"誇我品位好怎麼了?我品位本來就好。你有意見?"
"他看你的眼神不對。"
這話一出來,萱姨的表情變了。
不是生氣。是那種"又來了"的無奈。
"蘇予樂,你上輩子是不是釀醋的?"
"我認真的。"
"我也認真的——你告訴我,什麼叫'眼神不對'?他看了我多少秒?用什麼角度?瞳孔放大了多少?你量了嗎?"
"我沒量,但我看得出來。"
"你看得出來?"她手指點了點我的胸口,"你一個十九歲的毛頭小子,你看得出來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是在正常欣賞還是在打主意?你比他多活了幾年?你經歷過什麼社會?"
我被她堵得說不出話。
"你聽好了。"她收回手,站直了,"老娘做了十幾年生意,什麼樣的男人沒見過。比他有錢的、比他帥的、比他直白的——都有。他們什麼心思我比你清楚。"
"那你——"
"我什麼我?"她眉毛豎了一下,"我需要你來替我擋?我是三歲小孩嗎?我分不清誰是客人誰是有企圖的?"
"我沒說你分不清——"
"你就是在說我分不清。你的潛台詞就是——'他對你有意思,你怎麼還跟他說說笑笑的'。是不是?"
我閉嘴了。
她盯著我看了三秒鐘。
然後——她笑了。
不是嘲笑。是那種"拿你沒辦法"的笑。
"你這個醋罈子。"
她走過來,在我胸口拍了一巴掌。不重。
"你知道我為什麼不躲他嗎?"
"為什麼?"
"因為他是客人。他一年在我這花多少錢你算過嗎?每周一單鮮花,外加現在這個花籃大單——這些加起來,夠我交兩個月的店租。我做生意的,能跟錢過不去?"
"但是——"
"沒有但是。"她打斷我,"錢我收,活我干,人我不留。他愛誇我就讓他夸,夸完了付錢走人。他想多走一步——"
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是他的事。走不走得過來,得看老娘讓不讓。"
她拍了拍我的臉。
手掌涼涼的。
"你呀——"她的聲音軟下來了,"你就是太緊了。"
我抓住她的手。
她沒抽。
"我知道你什麼都處理得了。"我說,"我就是——"
"就是什麼?"
"不想讓別人那麼看你。"
她愣了一秒。
然後把手抽走了。
"行了行了。肉麻。"
她轉身往前面走。走了兩步,回頭。
"晚上吃什麼?"
"你做什麼我吃什麼。"
"每次都這句。你能不能有點創意?"
"你做什麼我都愛吃。"
"……更肉麻了。滾去幹活。"
她走了。
我蹲在花架旁邊,糖糕不知什麼時候跳到了我腳邊,用腦袋蹭了蹭我的小腿。
"你別看了。剛才那個是自討沒趣。"
貓喵了一聲。
"你說得對。我就是釀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