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
萱姨做了一道紅燒帶魚,一盤蒜蓉空心菜,一碗西紅柿蛋湯。
帶魚炸得外酥里嫩,紅燒的汁濃稠了掛在魚身上,筷子一夾就斷。空心菜嫩得出水,蒜蓉炒得微焦,裹著一層油光。
"今天的魚好。早上市場那個老頭給我留的。"萱姨用筷子敲了一下碗沿,"你別光吃魚,菜也吃。"
"我在吃菜。"
"你碗裡全是魚。"
"因為好吃。"
"菜也好吃。"
"菜沒有魚好吃。"
"你——"她夾了一大坨空心菜糊到我碗裡,"吃。"
我老老實實吃了。
飯桌上說到了正事。
"你媽上次說給你找了個駕校?科目一過了,科目二什麼時候上?"
"約了下周開始練車。周末去。"
"你平時上課,周末還得練車,夠累的。"
"還行。又不是天天練。"
"你別逞強。練車的時候專心點,別一邊開一邊想別的。"
"我能想什麼?"
"我怎麼知道你能想什麼。"她撇了下嘴,"你腦子裡那些彎彎繞繞,夠繞地球三圈了。"
"我腦子很簡單的。就裝了兩件事。"
"哪兩件?"
"一個是你。"
她的筷子停了。
"另一個呢?"
"吃你做的飯。"
她用筷子戳了我一下。
"油腔滑調。"
但她低頭扒飯的時候,嘴角收不住地往上彎。
吃完飯,洗完碗,兩個人在沙發上坐著。
我刷手機,她翻一本花藝雜誌。
翻了幾頁,她突然合上雜誌。
"蘇予樂。"
"嗯。"
"你上次說——你媽公司有個什麼沈良?"
我放下手機。
"嗯。怎麼了?"
"你跟我說說,他什麼樣的?"
我想了想。
"三十出頭。挺帥的。穿西裝打領帶那種。在公司當副總。"
"你媽怎麼評價他?"
"說很有能力。就是——想得太多。"
萱姨抱著靠墊,盯著茶几上的水杯出神。
"你媽說他是親戚?"
"嗯。她爸那邊的。管她叫小姑。"
"小姑?"萱姨皺了下眉頭,"比她小?"
"小七歲。"
"那也三十多了。結婚了沒有?"
"不知道。沒問。"
萱姨嘟囔了一聲,沒說什麼了。
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口了。
"你媽一個人在江海,身邊有個能幫忙的親人也好。"
這話聽著沒毛病。
但我總覺得她話里還有別的。
"你在想什麼?"
"沒想什麼。"她翻了個身,面朝沙發靠背,不看我了。"困了。"
"才九點半。"
"九點半不能困?"
"你平時十一點都不困。"
"今天累。你話又多。"
我沒追問。
這也是我跟萱姨相處學會的——她說困了,不一定是真困。有時候是不想聊了。
她把雜誌扔在茶几上,抱著靠墊窩在沙發上。
我坐在旁邊看手機。
過了十來分鐘,她翻了個身,臉朝著我。
眼睛是睜著的。
"你不去睡?"
"你不去我也不去。"
"你陪我有什麼用?又不能當被子蓋。"
"我可以當枕頭。"
她蹬了我一腳。力道不大,蹬在大腿上。
"你別鬧了。明天上午還得幹活。安然一個人弄不了那批婚慶的花。"
"我知道。"
"那還不去睡?"
"你先動。"
她翻了個白眼。從沙發上撐起來,拖著拖鞋往臥室走。
我跟在後面。
進了主臥,她直接倒在床上,臉埋在枕頭裡。
我關了燈。
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一條線,照在床尾。
"萱姨。"
"你要是再說一句肉麻的話——"枕頭裡傳出來悶悶的聲音。
"這周過得挺好。"
她沒接話。
過了很久。
"嗯。還行。"
我在黑暗裡笑了一下。
手伸過去,搭在她的腰上。
她沒躲。
也沒說話。
我感覺到她的呼吸慢慢變深了。
睡了。
我沒有。
盯著天花板想了一會兒。
想沈良。想沈清秋。想萱姨剛才那幾句話。想那碗酸菜魚。想糖糕今天下午被安然追著量體重時那個暴跳如雷的表情。
想著想著,也困了。
翻了個身。萱姨的頭髮散在枕頭上,有一縷搭在我的胳膊上。
我沒動。
就這麼睡了。
——周日下午。
我又坐上了回學校的高鐵。
這次萱姨沒讓安然送我。她自己送的。
騎著那輛電動車,一路突突突地送到了火車站門口。
"行了。進去吧。"
"嗯。"
"到了——"
"打電話。我知道。"
她瞪了我一眼。
"你知道還不趕緊滾?"
我笑了一聲。
轉身往車站裡走。
走了十幾步,回頭。
她還在那。坐在車上,一隻手撐著把手,另一隻手搭在膝蓋上。
下午四點的太陽打在她身上。白襯衫,闊腿褲,頭髮被風吹起來幾縷。
她朝我擺了擺手。
嘴型像是在說"快走"。
我轉回頭,進了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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