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學校之後的日子,照舊。
周一到周五。課、飯、覺。
科目二開始練車了。每周六下午去駕校,在場地上繞來繞去,倒庫、側方、坡起。教練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大爺,嗓門大,脾氣急,訓人不帶喘氣的。
"方向打早了!你眼睛看哪呢?看點!"
"這不是在看嗎——"
"你那叫看?你那叫瞪!看跟瞪能一樣嗎?柔著點,柔著點!"
我被訓得灰頭土臉。
晚上跟萱姨視頻的時候,她問今天練得怎麼樣。
"還行。教練說我方向感不錯,就是打方向盤的時機差點意思。"
"差點意思?他原話怎麼說的?"
"……他說我看點像瞪人。"
萱姨在那邊笑了。
"笑什麼?"
"你那個倔脾氣,人家教練不得急死?你從小就這樣。教你做事你非得按自己的節奏來。我教你包餃子教了三年,你到現在包出來的還是歪的。"
"我包的那不叫歪,叫有個性。"
"有個屁的個性。你那是手笨。"
"我手怎麼笨了?我去刺去得多利索——"
"你那是因為被扎了無數次練出來的。你第一次幫我去刺的時候,手上戳了七個洞,流的血比花瓶里的水還多。"
"……那是因為你給我的花剪太鈍了。"
"花剪鈍你不會說啊?你忍著不吭聲,搞得跟戰場上回來似的,晚上吃飯手都在抖。"
我沒接話。
那是初一的事了。
她記得清清楚楚。
視頻聊了二十多分鐘。掛之前,她突然說了一句。
"蘇予樂。"
"嗯?"
"你媽最近找你沒有?"
"上周發了條消息,問我科目二練得怎麼樣。"
"嗯。"
"怎麼了?"
"沒什麼。她周三給我打了個電話。"
"說什麼了?"
"閒聊。問店裡的事。問你的事。"萱姨的語氣很平,"她就是——有時候會打個電話過來。不說什么正事,就聊聊。"
"你們關係——挺好的?"
"談不上多好。"萱姨想了想,"就是……她這個人吧,做事有分寸。從來不越界。該問的問,不該問的一個字都不多說。跟她打交道不費勁。"
"那就好。"
"行了。睡吧。"
"萱姨。"
"又怎麼了?"
"你最近——有沒有——"
"有沒有什麼?"
"……有沒有想我?"
那邊安靜了。
我等了五秒鐘。
"你自己說呢?"她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點不太好意思的毛躁。
"我天天想。"
"天天想你不好好學習?"
"又不衝突。"
"怎麼不衝突?你腦子就那麼大,想我占了一半,你拿什麼裝知識?"
"那另一半裝你做的菜。"
"那你腦子全是我?"
"對。"
她清了一下嗓子。
"少貧了。睡。"
"你還沒回答我——"
"嘴憋住!"
掛了。
我盯著黑了的屏幕。
過了十幾秒,微信彈了一條新消息。
一張照片。
糖糕趴在花店櫃檯上睡覺。旁邊放著一杯茶。
沒有文字。
我把照片存了。
算了。這大概就是她的"想了"。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地過。
周三晚上,沈清秋又給我打了個電話。
"科目二預約了嗎?"
"媽,你每周都問這個。"
"媽關心你。不行嗎?"
"行行行。約了。下下周考。"
"緊張嗎?"
"不緊張。"
"說謊。你從小考試前一天就睡不著。你萱姨跟我說過。"
我扶額。這兩個女人到底背著我交流了多少情報。
"媽,還有別的事嗎?"
"沒什麼大事。就是——"
"嗯?"
"你下周五有空嗎?來媽這邊吃飯。"
"行。還是去公司?"
"不去公司了。來媽家。媽給你做飯。"
"……您做?"
"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我期待。"
"你那個語氣是期待嗎?怎麼聽著像受刑?"
"媽你多心了。"
"嗯。那說好了。周五來。"
"好。"
……
周五下午,我又去了沈清秋家。
這回是自己坐地鐵過去的,沒打車。省錢——雖然卡里躺著一筆不小的數,但萱姨說的那句話我一直記著:"錢是人掙出來的,不是天上掉下來的。你媽給你的也不例外。"
到了小區樓下,沈清秋已經在家了。
門一開——
整個房子裡瀰漫著一股焦糊味。
"媽,怎麼回事?"
沈清秋站在廚房門口,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家居服,外面罩了一件格子圍裙——圍裙系得歪歪扭扭,系帶從後面繞到前面打了個死結。她的頭髮隨便扎了個馬尾,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
"你來得正好。"她面色如常地說,"幫媽一個忙。"
我往廚房裡看了一眼。
灶台上放著一口鍋,鍋里——
黑了。
不知道原來是什麼菜,現在只能看出一片焦黑色。鍋底還在冒煙。
"這是——"
"糖醋排骨。"
"……哦。"
"媽照著手機上的教程做的。第一步都沒問題。到了第五步的時候,它說小火收汁——媽可能開大了一點。"
一點?
我看著那鍋碳化的排骨,沉默了三秒。
"一點。嗯。"
沈清秋把鍋端起來,利落地倒進了垃圾桶。
"沒事。媽準備了後備方案。"
"什麼後備方案?"
她打開冰箱,裡面——滿滿當當的。
雞翅、五花肉、排骨(新的一板)、蝦仁、雞蛋、青菜、西紅柿、土豆、洋蔥、蒜苗——品類齊全,分量管夠。
"你來做。"
"……"
"媽知道自己做不了。"她很坦然地雙手一攤,"所以備了雙份食材。一份給媽練手——失敗了。另一份,你上。"
這邏輯,清晰得我無話可說。
我洗了手,系上另一條乾淨圍裙,開始做菜。
沈清秋站在旁邊。
這回她不切蔥了。她負責遞東西。
"鹽。"
她遞鹽。
"醬油。"
她找了十秒鐘,從調料架的第三層翻出來一瓶生抽。
"媽,這是生抽。我要老抽。"
"有區別嗎?"
"一個調味一個上色。"
"哦。"她把生抽放回去,又翻了翻,"哪個是老抽?"
"深色那瓶。"
"這個?"
"那是蚝油。"
"……"
最後還是我自己找的。
她靠在冰箱旁邊看我炒菜,胳膊交叉抱在胸前。
"你做菜的樣子——挺利落的。你萱姨教的?"
"從小看她做,自己也跟著學了。"
"她做菜很好吃。上次在老街吃的那頓——"沈清秋想了想,"那個番茄炒蛋我到現在還記得。蛋滑,番茄出沙,調味剛剛好。"
"她炒番茄炒蛋有個秘訣。先把雞蛋炒到七成熟撈出來,再炒番茄,番茄炒出汁了再把蛋放回去。最後加一點點白糖提鮮。"
"白糖?"
"嗯。一小勺就夠了。"
沈清秋"嗯"了一聲,像在心裡記。
我炒了四個菜——可樂雞翅、西紅柿炒蛋、蒜蓉炒蝦仁、清炒蒜苗。又用剩下的排骨熬了個蘿蔔湯。
端上桌的時候,沈清秋坐在餐桌前面,面前擺了碗筷,坐姿端正得跟開董事會一樣。
"媽,吃飯又不是開會。你放鬆點。"
"我放鬆了。"
"你筷子都沒拿起來。"
她拿起筷子。先夾了一個雞翅。
咬了一口。嚼了嚼。
"好吃。"
然後夾了蝦仁。番茄炒蛋。蒜苗。
每樣都嘗了。
每樣都點了頭。
"比上次的面又進步了。"
"也就比你那個糖醋排骨強。"
她踹了我椅子腿一腳。
"你媽那是第一次做。誰第一次做就能成功的?"
"萱姨第一次做糖醋排骨的時候就成功了。她說她照著她大學室友的筆記做的,一次過。"
沈清秋沉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