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她放下筷子。
"你萱姨——"她的聲音慢下來,"她有沒有說過我什麼?"
"說什麼?"
"就是……關於我的。她跟你提起我的時候,說的什麼?"
我想了想。
"她說你做事有分寸。從來不越界。"
沈清秋低頭扒了兩口飯,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
"你萱姨是個好人。"
這話她以前也說過。但這回說的時候,語氣比以前重了半拍。
"媽缺席了這麼多年,全是她扛的。"沈清秋的筷子在碗沿上輕輕碰了一下,"媽這輩子欠她的——還不清。"
"媽。"
"嗯。"
"你別老說欠不欠的。"
她看著我。
"萱姨養我,不是為了讓誰欠她。你給我們錢也不是為了還債。大家都是——"
我想了想該怎麼說。
"就是一家人。"
她的眼睛眨了兩下。
端起湯碗喝了一口。
"一家人。"她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聲音很輕。
然後埋頭吃飯了。
飯後,我在廚房洗碗。
沈清秋走進來,站在旁邊。
"樂樂。"
"嗯?"
"媽問你個事。"
"你說。"
"你萱姨——她有沒有交往的對象?"
我手裡的碗差點掉了。
"什——什麼?"
"你別緊張。媽就隨口問問。"
我低頭洗碗,水沖在碗壁上嘩嘩響。
"沒有。"
"真沒有?"
"真沒有。"
"那之前你提過有個什麼送花的——"
"那是客人。"
沈清秋看了我兩秒。
"好。"
她轉身出了廚房。
我對著水龍頭愣了半分鐘。
她在試探什麼?
還是說——她什麼都知道了?
不對。如果她知道了,不可能這麼平靜地問。
她就是——關心。
一個母親,關心兒子身邊最重要的那個人的感情狀況。
僅此而已。
我把碗洗完了。
出了廚房,沈清秋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裡端著杯茶。
"媽,我該走了。"
"好。打車。"
"我坐地鐵。"
"打車。媽轉給你。"
"媽——"
"別跟媽犟這個。天黑了地鐵擠。"
我沒再爭。
到門口的時候,我彎腰換鞋。
"媽。"
"下周我給你寄兩罐萱姨醃的酸菜。配面吃很好。"
"好。我等著。"
"那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門關上了。
電梯裡,我掏出手機給萱姨發消息。
"在我媽這做了頓飯。她還挺開心。"
十幾秒後:
"她做了嗎?"
"她嘗試了。糖醋排骨。燒焦了。"
"哈。"
然後隔了幾秒:
"難為她了。你媽那個性子,能進廚房就不容易了。以後你多去。別讓她老吃外面的。"
"嗯。"
"還有——"
"還有什麼?"
"寄酸菜那事你自己說的?"
"嗯。我覺得她會喜歡。"
"那我明天給你醃一壇新的。現在這壇快見底了。"
"好。"
"行了。早點回去。安全到了打電話。"
"萱姨。"
"嗯?"
"晚安。"
這回她沒罵我肉麻。
回了一個字:
"嗯。"
---
時間過得快。
一轉眼又是周六。
這回我沒回老街——科目二考試約在了下周一,周末得抓緊最後兩天在駕校練習。
萱姨在電話里囑咐了一堆注意事項,從"倒庫的時候別忘了看右後視鏡"到"坡起的時候離合器松慢一點"到"考試那天穿薄底鞋腳感清楚"——事無巨細,跟她自己要考一樣。
"你緊張嗎?"
"不緊張。"
"真的?"
"真的。"
"你上次科目一考試前一天翻來覆去到兩點才睡——別以為我不知道。"
"那是科目一。科目二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你那個暈方向的毛病——"
"我沒有暈方向的毛病。"
"你以前在院子裡騎三輪車能騎進花壇里。"
"那是十三歲。我現在十九了。"
"十三跟十九有什麼區別?方向感是天生的。"
"萱姨——"
"行了行了。你考你的。考不過就重新約。丟不了人。"
"我會考過的。"
"嘴上說有什麼用?用成績證明。"
掛了電話。
周一上午,考了科目二。
九十分,剛好壓線過。
倒車入庫的時候右邊差了一點,扣了十分。
給萱姨發消息:"過了。90分。"
她回:"看吧。你那個方向感。"
"好歹過了。"
"好歹?你就這個要求?科目三你給我滿分。"
"……"
給沈清秋發了條:"媽,科目二過了。"
沈清秋回得很快:"好的。科目三什麼時候?"
"還得等排期。"
"不急。穩紮穩打。"
看看。這才是正常的母親反應。
對比出來了。
回到學校,日常繼續。課、飯、覺、練車、視頻。
……
周三晚上,我照常在宿舍的床上掏出手機,卡著十點整撥了視頻過去。
嘟了三聲。接了。
畫面晃了一下,穩住了。
萱姨今天——
換了個角度。
以前她視頻的時候,手機基本是平著舉的,正對著臉,最多拍到鎖骨。但今天她把手機靠在了沙發扶手上,鏡頭是從斜上方往下打的。
她半躺在沙發上,穿了一件淺粉色的吊帶睡裙。
那種很薄的棉質料子,領口不算低,但因為半躺的姿勢,布料沿著身體的輪廓服帖地貼下去,鎖骨下面一段柔軟的弧線在燈光底下顯得格外清晰。肩帶滑了一點,露出一小截肩膀,皮膚在暖黃色的檯燈下泛著蜜色的光澤。
她大概剛洗過頭。頭髮是濕的,散在靠墊上,深棕色的髮絲一縷一縷地貼著脖子和肩膀,有幾根垂到了胸口的位置,隨著她呼吸的起伏微微晃動。
她的腿蜷著,膝蓋彎曲,搭在沙發扶手上。睡裙的下擺堆在大腿中段,露出小腿和腳踝——線條緊實,腳踝細細的,骨節分明。
她手裡攥著一個小瓶子。
另一隻手在低頭忙著什麼。
「怎麼了?」她頭也沒抬,聲音懶洋洋的,「盯著看什麼呢?」
「你——在幹嘛?」
「塗指甲油。」
她抬起一隻腳,擱在茶几邊緣。鏡頭的角度剛好把她的腳拍了進去——腳趾小小的,之前沒塗過顏色,白淨淨的。現在她拿著那根細細的刷頭,在大腳趾的指甲蓋上一筆一筆地刷。
動作很慢。
很認真。
刷頭蘸了顏色,從指甲根部往指尖滑過去,薄薄一層,勻勻的。每塗完一個腳趾,她會對著燈光看一眼,滿意了才塗下一個。
她的腳趾在燈光下微微蜷了一下,又舒展開來。
「你塗的什麼色?」我嗓子有點干。
「酒紅。」她把腳轉了個角度,讓鏡頭看得更清楚,「上次安然送我的。說這個色顯白。你覺得好看嗎?」
「好看。」
「就好看?沒別的評價?」
「挺——適合你。」
她「嗯」了一聲,繼續塗。
塗到小腳趾的時候,她歪了歪頭,刷頭夠不太到,腳趾頭使勁張開,樣子有點滑稽。
「你平時喜歡什麼顏色的?」她忽然問了一句。
「什麼的顏色?」
「指甲油的顏色。」她眼睛沒看鏡頭,語氣像在問今天吃什麼一樣隨意,「你覺得什麼色好看?」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在問我的偏好。關於她的腳趾甲顏色的偏好。
這種問題本身就不正常。
但她問得太自然了。自然到你如果說「我沒什麼偏好」反而顯得刻意。
「黑色。」
我說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的手停了。
抬頭看著鏡頭——也就是看著我。
「黑色?」她挑了一下眉,「為什麼?」
我盯著屏幕里她那雙擱在茶几上的腳,燈光從側面打過來,腳背上細細的皮膚紋理都看得清清楚楚。她的腳趾甲小小的,形狀圓潤,塗了一半酒紅,還有幾個沒塗的,露著原本粉白的底色。
「跟葡萄似的。」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說出這種話。
大概是她半躺在那個角度,燈光把她的輪廓勾得太柔和了,讓我腦子裡那根弦鬆了。
萱姨盯著我看了兩秒。
她的嘴角慢慢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忍住了什麼東西、但又沒完全忍住的表情。
「跟葡萄似的?」
「嗯。」
「那塞你嘴裡好了。」
她說完自己倒是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的時候身體往沙發里縮了一下,吊帶又滑了半寸,她隨手拉了一下,沒拉正。
「蘇予樂你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
「你問我的。」
「我問你顏色,你給我扯葡萄?你怎麼不說跟茄子似的?」
「茄子是紫的。」
「黑的紫的在你嘴裡有區別嗎?反正都是往嘴裡塞的東西。」
她笑得眼睛眯起來,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躺在床上,感覺自己的臉在發燙。手機的屏幕光照著天花板,上鋪的王大偉翻了個身,鐵架床咯吱響了一下。
萱姨笑夠了,拿紙巾擦了擦眼角,把指甲油的蓋子擰上了。
「行了。下次給你塗黑的。讓你看看到底像不像葡萄。」
她的腳趾在茶几上晃了兩下,五個酒紅色的小點在燈光里微微發亮。
然後她把腿收了回去。
蜷在沙發上,抱著靠墊,手機還是那個斜靠著的角度。燈光打在她的鎖骨和肩膀上,濕漉漉的頭髮垂在胸前,有一縷恰好搭在吊帶邊緣——
「你還看?」
「沒看。」
「你眼珠子都不動了你說你沒看?」
我把視線挪開。盯著天花板看了兩秒。
「行了,跟你說個正經的。」她的聲音恢復了日常的調子,但帶著笑意的餘溫。
「什麼?」
「周先生那個花籃,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