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賣店三樓,辦公室。
隔界珠的無形屏障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窗外坊市街的喧囂——那些此起彼伏的「臥槽這個鐵疙瘩會自己跑」、「這件旗袍穿上之後感覺身法都變快了」——全被濾得一乾二淨。
林楓靠在沙發背上,盯著對面那個正襟危坐的赤血魔盟盟主。
他腦子裡還在轉燭九幽剛才那兩句話。
上古時期只有天地,沒有三界。上界和下界是人族囚籠。
「燭九幽。」林楓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擱,杯底磕在紫砂壺旁邊,發出一聲輕響,「你說的這些話,我聽著怎麼跟我的認知不太一樣。」
「陛下請講。」
「據我所知,仙界和神界的存在,是因為修士飛升。下界的修士修煉到渡劫期,挨過天劫,就能進入仙界。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怎麼到你嘴裡,就成了囚籠了?」
燭九幽那雙暗紅色的瞳孔微微閃了一下,「陛下,您所說的『飛升』,正是囚籠最精妙的地方。」
「……展開說說。」
「囚籠之所以是囚籠,不是因為它困住了您,而是讓您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籠子裡。」燭九幽的嘴角扯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但那弧度里沒有嘲諷,只有一種不知該向誰討還的苦澀,「上古時期,人族修士同樣修行,但目標從來不是飛升成仙。修行是為了長生——活得久一點,多看看這天地。不論是普通凡人,還是手段通天的大能,皆居於同一片大地上。」
他頓了頓,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
「那時候沒有仙界。只有『天』——三十三天,是先天精靈的居所。而『地』,就是人間。人、妖、巫三族共同執掌大地,人皇、妖帝、巫祖並立。」
林楓的眉頭擰了起來。
而燭九幽則繼續說道:「後來封神大戰爆發,妖帝隕落,巫祖被封印,人皇降格為天子。」
「等等。」林楓抬手打斷他,「人皇降格為天子——紂王帝辛的事我知道。但按你的說法,紂王的人皇之位是戰敗之後被貶的?」
燭九幽沉默了整整兩息。
「紂王帝辛,是封神大戰中的末代人皇。他戰敗後自焚於鹿台,不是昏庸暴虐——是不願被天庭冊封為天子。他寧可死,也不向那些吃人的先天精靈低頭。」
林楓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與他在人皇鼎中所見到的箕子殘魂所述完全吻合。商紂王帝辛,不願意向天稱臣,不願意讓商族子民世代屈膝於所謂天命之下。他選擇自焚——人皇之位與他一同焚毀。
「封神大戰之後呢?」林楓問。
「先天精靈建立了天庭,天帝主宰天地。人、妖、巫三族淪為血食,被奴役了整整數十萬年。」燭九幽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是被刻在石板上,「然後三族起義了。」
「起義?」
「嗯。那是數十萬年來規模最大的一次反抗。三族聯手,重創了先天精靈的根基,但還是被鎮壓了。」
燭九幽抬起眼,看著林楓。
「之後先天精靈創造了上界和下界。」
「為什麼?」
「因為先天精靈發現——硬碰硬,它們雖然個體極強,但扛不住三族用數十萬年的時間、用無數條命堆出來的消耗戰。所以它們創造出這兩界,作為三族的囚籠。」燭九幽的聲音里多了一絲冷意。
「不僅如此,它們還利用天道的規則設計了飛升體系。下界武者修煉到巔峰,飛升到上界。上界修士修煉到渡劫期,再次渡劫飛升——回到那片原本屬於我們的『大地』。但這時候你飛升上去,已經不是主人了。你是被篩選過的、營養最豐富的那一批血食。」
燭九幽抬起眼,暗紅色的瞳孔里翻湧著某種被壓了太久的東西。
「飛升?那不是晉升,是獻祭。」
辦公室的空氣像被灌了鉛。
林楓的腦子在這一刻轉得飛快——他想起了遊戲降臨三十年來,所有玩家都篤信的規則:飛升是目標,飛升是榮耀,飛升是唯一的路。但從來沒想過是誰定的這條路,又是誰在這條路的盡頭等著。
但很快,他又想到此前丹塵子飛升時,從那天門中被扔出來的天機子備忘錄,那些雞毛蒜皮的記錄,和燭九幽這段宏大到離譜的「歷史真相」,中間差了一整個《三界通史》。
那上面儘是「百花仙子的衣物被偷了」「月宮之主的腳鏈被偷了」之類的日常,可正是因為那些充滿生活化的東西,看起來更真實。
所以,他著實有些難以相信眼前這位赤血西域第一人所說的這些。
於是,林楓沉聲說道:「燭九幽,你剛才說三族起義是數十萬年前的事,封神大戰更是上古時期——你一個陸地神仙,就算活得再久,也不可能親歷這些事。你怎麼知道這些?」
燭九幽沉默了一瞬。
他抬手,解開領口的盤扣。玄黑長袍的領口往兩側滑開,露出鎖骨下方那片遍布暗紅魔紋的皮膚。但此刻那些魔紋正在褪色——像潮水退潮一樣,從鎖骨往兩側退去,露出底下一層極淡的、幾乎和血肉融為一體的古老紋路。
那不是魔紋。那是某種比魔紋更古老、更原始的東西——像是被燒紅的鐵烙在骨頭上的圖騰,透過血肉,隱隱發光。
「因為我不是人族。」燭九幽的聲音很輕,「我是巫族。確切地說——我是巫祖被封印之前,以一滴精血化出的分身。我在上界潛伏了數十萬年,換過無數身份。赤血西域的魔修、青蒼東域的仙門長老、散修、妖族——我扮演過你能想像的所有角色。」
林楓揉了一下太陽穴,腦仁有點發漲。他之前還想著對方提的東西域共主會不會太草率,現在看起來,燭九幽的「真誠」是建立在一個更加漫長的謀劃之上。
「你說你潛伏了數十萬年,為什麼要挑現在告訴我這些?」
燭九幽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看著自己交握的雙手,暗紅長發從肩頭滑落,遮住了他半張臉。
「因為人皇再現了。」他的聲音很輕,「這數十萬年來我一直在等,等你,等人皇。」
他抬起頭,暗紅瞳孔直視著林楓。
「封神之前,人皇、妖帝、巫祖確實各有統轄,也有摩擦。但那就像兄弟之間的爭執——打完了,還是兄弟。先天精靈降臨時,三族聯軍共抗外敵,並肩作戰了數萬年。直到妖帝隕落、巫祖被封、人皇降格。」
林楓靠在沙發背上,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按你這麼說,你一直知道人皇會再現?」
「是的。」
「那為何是人皇,而不是妖帝?亦或者——」林楓直視著燭九幽,「是你自己的本體突破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