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無涯睜開眼時，瞳孔還是散的。
兩個萬魔淵隨從一左一右架著他，像扶一具剛從土裡刨出來的屍體。
「少主，您沒事吧？」
「扶我起來。」
他聲音發飄，腿腳使不上力，站直時眼前黑了一瞬。
等視線重新聚焦，他第一眼便望向人群對面。
那血袍少年還站在原處。
白毛雞不見了。
鬼無涯沒來由地鬆了口氣。
恥辱。
活了幾百年，從沒像今天這樣丟人過。
那已經不是戰敗，那是被人按著頭碾進了泥里，還順便在墳頭蹦了段迪。
他咬緊後槽牙，掙開隨從的手，一步步朝前走去。
「鬼公子。」龍瑩瑩看都沒看他，「你這副樣子還是先回去養傷吧。至於娶我女兒的事，你如果還有那個臉，就當我沒說。」
這話比剛才那兩次時停還誅心。
鬼無涯腳步一滯，胸口劇烈起伏。
「龍老祖。」他躬身一禮，聲音像從喉嚨里刮出來的，「今日之辱，晚輩記下了。」
說完轉身就走，萬魔淵一眾隨從如蒙大赦，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好女婿。」龍瑩瑩背著小手，目送那隊黑霧遠去，「萬魔淵那幫傢伙，記仇不隔夜，你以後出門注意點。」
「我知道。」林楓道，「不過他們若真敢來尋仇，我不介意送他們入輪迴。」
龍瑩瑩微微一愣。
她轉頭看向身邊的少年，恍惚間像穿過三百年光陰，看見另一個人的影子。
當年那混蛋也說過幾乎一樣的話。
九霄逆天閣的人從來不是怕事的主兒，否則也不會每任傳人都舉世皆敵。
她正想說什麼，一道白影已經飄到了近前。
顏如玉輕搖摺扇，笑吟吟地站在三步外，那雙狐狸眼彎得格外勾人。
「顏公子。」林楓側身，語氣裡帶著三分警惕，「你該不會也想跟我練練？」
「我確實想試試。」顏如玉笑得人畜無害，「不過不在這裡。」
「那在哪兒？」
「在我青蓮宮的閨房裡。」
摺扇輕搖，那雙狐狸眼彎成了一條縫。
周圍的嘈雜聲像被一隻大手攥住，猛地掐沒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顏如玉身上。
好傢夥。
這是當眾開車啊。
「我沒聽錯吧？閨房？」
「等等，她為什麼要用『閨房』二字？她到底是男是女？」
「數百年來她一直以『公子』自居，從未有人知曉其真實性別，今日這是要自曝？」
「如果她是女子，那她邀請九霄逆天閣傳人去閨房，這是要挖龍家牆角啊！」
「不，重點難道不是她一個來求娶龍聖女的，怎麼轉頭就惦記上這個傳人了？」
「大新聞，大新聞啊！」
顏如玉對滿街喧譁恍若未聞。
她只是看著林楓，朱唇輕啟：「對了，以後別叫我顏公子，叫我顏姑娘。」
這句輕飄飄的話，等於當眾承認了女身。
「顏姑娘？！」
「她居然自稱姑娘！」
「數百年了，誰也不知道顏如玉究竟是男是女，大街上叫什麼的都有，她從不糾正！」
「她竟當眾承認了女子之身？」
「還是主動讓人叫她姑娘！」
「天了嚕，青蓮宮聖女這是不裝了嗎？」
「她不會也看上了九霄逆天閣傳人吧？」
「這還用說！否則為何偏偏今日自爆身份，還邀請他去閨房『試試』！」
「我有個朋友想聽聽閨房裡具體試什麼。」
「你說的那個朋友是不是你自己？」
人群炸成一片，龍府門前的修士全都沸騰了。
龍瑩瑩眯了眯眼，小臉上那點笑意淡了幾分。
「顏姑娘。」她慢悠悠開口，「你們青蓮宮，這是要跟我們龍家搶女婿？」
「龍奶奶說笑了。」顏如玉將摺扇一合，款款欠身，「晚輩怎敢與龍家搶人呢。」
她抬頭，狐狸眼亮得厲害：「只是他既然不願做龍家的女婿，那晚輩為青蓮宮多爭取一位良才，也算合理競爭，對吧？」
說到這裡，她笑容更深了。
「何況，就算他將來真做了龍家女婿，我也可以當小的嘛。」
她朝龍瑩瑩眨眨眼：「就比如三百年前的您一樣。」
龍瑩瑩：「……」
全場再次死寂。
連龍傲天都倒吸了一口涼氣，下意識往龍戰天身後挪了半步。
敢在龍家老祖面前提「當小的」，整個天心中域找不出第二個。
龍戰天壓低聲音：「大侄子，這女人比你奶奶狠啊。」
「二叔，別說話，會死。」
或許顏如玉也自知此話不妥，款款行禮後，說道：「龍奶奶切莫生氣，晚輩沒有別的意思，是真心將您視作我輩楷模。喜歡一個人就是喜歡一個人，世俗禮法又有什麼意義呢？」
龍瑩瑩盯著顏如玉看了幾秒，忽然「嗤」地笑了。
「你倒是會說話。」
她背著小手，語氣里聽不出惱意，反而有幾分玩味：「喜歡一個人就是喜歡，什麼世俗禮法，都是屁話。這話，我愛聽。」
顏如玉眼睛一亮：「龍奶奶不怪晚輩冒犯？」
「怪。」龍瑩瑩指了指她，「但你說的沒錯。」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想給我女婿當小的，你得先過我這關。」
「晚輩記下了。」顏如玉笑得越發燦爛。
她轉向林楓，眼波流轉，語氣輕軟：「公子，小女子暫居蒼龍城百花閣，隨時恭候。」
說罷，也不等回應，帶著兩名侍女飄然而去。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不是。」林楓懵了，「她是女的？而且還要給我當小？」
「你才聽出來？」龍傲天湊過來，表情複雜。
「我一直以為她是個長得好看點的男的。」
「整個天心中域都這麼以為。」龍傲天壓低聲音，「而且她剛才那番話，等於把青蓮宮的態度擺明了。」
「什麼態度？」
「這還用問嗎？」龍戰天不知從哪冒出來，胳膊肘往侄兒肩上一搭，「就兩字——搶人。」
「二叔，你手。」
「別打岔。」龍戰天興奮道，「小子，顏如玉在青蓮宮地位可不一般。她今天當眾承認女兒身，還說願意做小，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我麻煩大了。」
「不錯。」龍戰天鄭重道，「青蓮宮不會放過你的。」
龍傲天扶額：「二叔，你能不能說點吉利話。」
龍戰天理直氣壯：「我這是提前給他做心理建設！」
龍瑩瑩背著小手往龍府走，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別在門口杵著了，進來。」
「瑩瑩姐，我這賭約還繼續不？」林楓衝著那道鵝黃背影喊。
「繼續個屁，老實等星路問道吧。」龍瑩瑩一步三晃地往裡走，卻又忽然回頭，朝林楓擠了擠眼睛：「對了，在星路問道前，你可別進了百花閣。」
「那地方就是拿轎子抬我去，我都不去。」林楓滿臉正氣。
「是麼？」龍瑩瑩笑了，「我信你才有鬼。」